他這話一開了頭，其他人立刻跟著附和。
陳大彪把煙往腳邊一踩，粗嗓門亮堂堂的：“就是！哥，你帶我們跳出莊稼地，掙上穩當工資，比在家刨地強十倍都不止，我們早就知足了！這錢都是你拼下來的，我們哪能分這麼多，絕對不行。”
陳油子目光先往桌上那沓嶄新的票子上掃了一眼，指尖無意識蹭了蹭膝蓋，心裡飛快盤算了一下，一千塊頂得上大半年種地的收成，說不眼熱是假的。
雖然去年年底正哥己經帶著他們掙了幾千，但錢這個東西，肯定是不嫌多的。
可他抬眼瞥見劉志強語氣懇切、陳大彪態度堅決，滿屋子人沒一個鬆口的，到了嘴邊的話立馬拐了個彎，也跟著點頭笑道：“對對對，方正哥你跑前跑後搭關係、談專案，最辛苦的是你，我們就是跑跑腿、出出力，工資己經結得足足的，哪好意思再拿這麼多分紅，意思意思就行，西成確實太重了。”
話說得圓轉漂亮，跟著大夥的調子走，只是語氣裡沒旁人那般篤定，更像是順著場面話隨大流。
陳木匠話少，只悶聲補了句：“工資不少了，分紅不用這麼多。”
趙大勇和孫二華連連點頭稱是，連親弟弟陳方軍也跟著說：“哥，你拿大頭就行，我們跟著你幹不愁沒活幹，不用分這麼多。”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全是推辭的話，沒一個伸手往錢那邊湊。
陳方正看著眼前這夥一起長大的兄弟，心裡暖了暖，抬手輕輕壓了壓，屋裡瞬間靜了下來。
“你們的心思我懂，但我的規矩也得說在前頭。”
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咱們是兄弟，不是僱主和僱工。我跑關係談專案是出力，你們在工地上風吹日曬、盯質量扛活也是出力，沒什麼高低貴賤。
隊伍要想往大了做，不能我一個人吃飽，大夥都得跟著吃肉，不然讓我置於何地？”
他頓了頓，放緩語氣給大夥交了底：“現在咱們活小、攤子也小，就先按這個規矩來，等後面接了大專案、隊伍正規了，咱們就學大城市裡那些大公司的章法，給你們定崗定責，人人都是管理崗，拿固定工資加績效獎金，不用天天蹲在工地上搬磚和灰，錢不少拿，活還能輕省點。”
“眼下這起步階段，大夥都跟著我吃苦受累，錢就得給足。這一千塊是你們應得的，別推來推去，再推就生分了。”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顯得見外了。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眼裡都帶著動容。
擱以前在村裡打零工，累死累活大半年也攢不下一千塊，這跟著陳方正幹了不到二十天，工資加分紅快頂小半年的收入，換誰心裡不熱乎。
陳方正開心的笑了笑，把錢一沓一沓推到每個人面前，又補了句正事：“錢拿著，家裡該添置的添置。接下來糧站工地、三小工地都趕進度，大夥多上點心，把活幹漂亮了，以後有的是錢賺。”
屋裡的氣氛徹底熱了起來，菸草味裡都裹著盼頭。
第二天午後，工人們都紮在各個工地上忙活，租住房的堂屋裡安安靜靜。
八仙桌上攤得滿滿當當，橫格本寫的施工日誌、油印的材料合格證、複寫紙謄的驗收記錄、蓋了紅章的合同副本摞成幾疊，劉志強蹲在條凳旁，正按著日期一頁頁理序，手邊放著兩個嶄新的牛皮紙檔案袋，封皮上用鋼筆工工整整寫著 “公安局後院修繕工程 竣工資料”。
陳方正從糧站工地巡查回來，推門就看見這陣勢。
他拉過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施工日誌翻了翻，每頁都記著當日進度、用工人數、材料進場量，連當日陰晴、砂漿配比都標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筆首，全是劉志強這些天蹲在工地邊角記下來的。
“還在理呢？” 他放下本子，伸手幫忙把分散的驗收單按流程順序理齊。
“趁這兩天空檔趕緊歸置利索。”
劉志強頭也沒抬，把一疊水泥、磚材的合格證按批次理好，塞進檔案袋的夾層裡，“這是咱們頭一個完完整整走完全流程的專案，從籤合同、進場施工到竣工驗收，手續全齊，得好好存著。
現在接的都是公家專案，掛靠的又是一建，這套東西就是憑據，以後審計查賬、回頭覆盤，少了哪一頁都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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