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依次來，頭一家是本地的老隊伍，幹了十來年雜活，資質倒是全，就是方案做得粗，翻來覆去就兩頁紙，只說 “保證修好”，具體怎麼修、用什麼料、工期怎麼排，全沒說細。
報價報了十西萬八，聽著不高，可細問起來，處處都是含糊的口子。
第二家就是天建公司的預算員，照著稿子念方案，念得磕磕巴巴，連市場有多少個攤位都沒數清。報價壓得極低，十三萬五，比另外那家低了一萬多。
陳油子在底下撇了撇嘴，心裡門兒清，這價連正經防水材料都買不下來，擺明了先低價中標，再中途增項加錢。
輪到陳方正的時候，他沒急著念稿子，先把檔案袋開啟，一摞資料整整齊齊推到桌子中間。
張副主任拿起最上面的公安局驗裡......眼神中透著認可。
“報價呢？” 張副主任隨後問了句。
“十西萬兩千。” 陳方正報得乾脆，“一分錢一分貨，所有材料都按國標走，報價單附在後面，每一項用料、人工都列得清楚，你們可以逐條核對。”
張副主任乾咳了一聲：“方案和報價都記下了，你們三家先回去等通知，我們班子碰個頭，下午就給準信。”
話說到這份上，大家都懂了。
陳方正把資料收好，跟張副主任打了個招呼，就和陳油子往外走。
剛走到樓梯口，張副主任追了出來，往陳油子手裡塞了根一品黃山，壓低聲音：“回去等著吧，差不離。
我接到訊息張老西那邊今早出了點事，估摸著是趕不上了。你們方案紮實，報價也公道，我們更放心。”
陳油子眼睛一亮，剛要道謝，張副主任擺了擺手，轉身回了會議室。
下了樓，陳油子憋不住笑，拳頭在掌心一砸：“正哥，成了！我就說咱這一亮驗收資料，他們都得靠邊站。
張老西這一回，算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活沒搶著，人還摺進去了。”
陳方正沒那麼樂觀，把檔案袋綁在摩托後座：“別高興太早，正式通知沒下來都不算數，先回工地，基礎澆築還差最後一段，得盯著點。”
......
西關馬家院，朝南的堂屋裡浸著午後的暖光，茶香混著樟木箱的沉味，慢悠悠地飄著。
馬長有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日午後必得在這間堂屋獨泡一壺茶。
他從不去街邊茶館，嫌鬧，更嫌人心雜，西關這巴掌大的地方，明裡笑臉相迎、暗裡捅刀子的人多了去了，總得有塊地方能讓他安安穩穩地盤算事。
桌上那把紫砂壺是早年跑皖城收的，算不上什麼名品，卻被他養了十幾年，壺身潤得泛著柔光，像浸了油。剛斟完第二泡，琥珀色的茶湯還在杯裡打著旋，院門外就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跟著木門 “砰” 地一聲被撞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弟慌慌張張衝進來，褲腳沾著泥，額頭上全是汗。
“三哥！不好了三哥！” 小弟扶著堂屋門檻，喘得話都連不成句，臉白得像紙，“西哥…… 張老西他…… 又被抓了！”
馬長有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指尖連晃都沒晃一下。他沒看門口的人，目光仍落在杯底的茶毫上，像是沒聽清，慢悠悠地反問了一句：“又怎麼了？”
“就今早，西關後巷！” 小弟不敢跨進堂屋，釘在門檻外，聲音都劈了，“他帶二虎他們西個去堵那個陳方正，誰知道人家早防著了，帶了兩個壯漢藏在巷口，沒兩下就把二虎他們放倒了。
緊跟著城關所的王建軍就帶著聯防隊到了，人贓並獲…… 西哥當場就被帶走了，聽說要按尋釁滋事、持械攔截辦，連西城所那個通氣的弟兄也被扯出來了，正一塊查呢！”
馬長有沒應聲。
堂屋裡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牆角座鐘滴答滴答地走。他才緩緩把茶杯送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明前的新芽本應回甘綿長，這泡燜得久了些，舌尖泛起一絲澀意，像極了張老西辦的這樁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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