繾綣漸散，兵戈暗生。
寶珠垂著眼，赤足踩在微涼的青磚上，通體涼透，心思反倒愈發清明。
她抬眸看向他幽暗的眉眼，語氣綿軟，卻字字鋒芒：“殿下執意冊封，可有想過後果？我身世特殊，一旦錄入玉牒，亡國罪身盡數可查，遲早會連累殿下清譽。”
“此事你不必理會。”蕭澈冷聲打斷，強勢篤定，不帶半分商量餘地，“我自有萬全安排。”
“萬全安排？”寶珠唇角扯出一抹冷峭弧度，眼底毫無笑意，只剩寒涼，“殿下所謂的辦法，不過是捏造姓氏、編造身世、虛添母族榮光罷了。”
蕭澈眸光忽焉一沉，“不願？”
“是，我不願。”
寶珠一字一頓，撞碎他所有施捨般的體面。
“我可以是沈寶珠，可以是沈菀菀，但絕不會是你信手拈來的什麼泥人。”
“放肆！”
蕭澈怒喝出聲，掌心狠狠拍落案面。
砰的一聲悶響，案上筆墨紙硯、鎮尺界方齊齊震顫，硯中墨汁晃出細碎墨點，濺在素白宣紙上，暈開點點黑漬。
這是倆人重逢以來，她第一次拒絕他，也是他第一次除了床上之外維持不住溫潤的樣子。
寶珠望著他盛怒失態，心底忽然浮起一抹涼薄嗤笑。
朝承恩，暮賜死，只在人情反覆間。
說到底，她於他，不過是閒暇把玩的物件。乖覺溫順，可萬般憐寵、極盡縱容；一旦生出逆反，便是罪無可赦、動輒得咎。
蕭澈死死盯著她眼底的疏冷與嘲諷，胸腔怒火奔騰洶湧，幾乎要失控。他猛地閉眼，深深吸氣，硬生生將翻湧的戾氣全數掐滅。
他太瞭解寶珠，一身硬骨，吃軟不吃硬。
他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剋制，不要強制；要誘導，不要誤導。”
再睜眼時，他眼底怒火平息，剩一片隱忍，語氣陡然放軟，帶著幾分無奈與懇切：“看來，你不肯入玉牒是假，不信任我才是真的。”
他心底仍記著方才入書房時，她鬼祟探查書架密格的模樣，卻不敢深究，更不敢點破。
“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他放緩語速，耐心規勸，也字字戳在她的窘迫處境上：“你若無名分，留在太子府，人前喚你一聲姑娘，人後的鄙夷、編排，種種輕賤非議，可曾想過？”
他伸手想去牽她的手，被寶珠側身避開。
指尖落空，蕭澈五指倏然攥緊，指節泛白，透著再難艱艱忍的壓抑。
他按下一腔澀然與鬱氣，哄著：“再過幾日，我要前往北境巡邊，一走數日。屆時無人護你，要如何自處？”
他定定凝著她，一雙素來清冷的眸，褪去儲君的高傲自持，幾乎卑微懇切，“算我求你，別讓我日日難安、時時牽掛，好不好？”
素來清冷矜貴、言出如山的東宮太子，已然放低姿態，主動服軟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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