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五個多月前,城外的皇莊出了些事,衛某便帶人出去處置了一趟。這一來一回大約數十日的功夫,可等我回來的時候......”
火摺子的光在洞壁上跳了一下,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整座丹州城都變了。城裡來了一個商人祝琦,一個御史佘太。因為他們,百姓不再種田,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每日一早,便去祝琦的府上打坐,摸著玉石,一坐就是一整天。餓了,就在玉石上舔兩口,便飽了。”
聞言,路知微擰眉:“舔兩口玉石就能飽?”
衛曾敏點了點頭。
他的兩側面頰明顯凹陷了下去,整個人薄如紙片。
他繼續說:“我挨家挨戶地勸他們去種田,把日子重新過起來。可是......”
他閉上眼,搖了搖頭,“沒有一個人願意。他們說,官府收稅,收了稅還要再交糧,交了糧到頭來還是餓肚子。”
“祝琦給他們的玉石,不收稅、不交糧,只要每日去他那坐著,舔兩口,便能過完一整天。”
衛曾敏嘆了口氣:“就在這時候,那個和祝琦一起的御史佘太找上了我。”
“他說,這是他巡查邊陲小鎮時意外得來的法子,不用五穀雜糧便可飽腹延壽。若此法可行,天下將再沒有餓死的人,也不會再有饑荒和災禍。”
衛曾敏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治下的百姓變成那副模樣。於是,在一天夜裡,我帶人將祝琦和他那些玉石,全部扔出了丹州城。”
他言語哽咽:“當時想,沒有了祝琦,沒了那些玉石,百姓們總會慢慢恢復正常。可我錯了......”
“玉石一斷,百姓們先是用家裡的存銀去換米糧吃。可吃了就吐,吐出的是一種黑青色,泛著惡臭的穢物。”
聞言,知微一下想到十九吐出來的東西,也是這樣的。
“再後來,他們不餓了。”
他偏過頭,看了知微一眼,“可整個人都不正常了。好好走在路上,忽然就開始脫衣服,又唱又跳,又哭又笑。一不高興,動輒打罵家人,甚至拿著菜刀走在街上,見人就砍,完全不受控制。”
“我壓不住,也管不了。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去找佘太,求他去將祝琦找回來......”
“後來,祝琦和玉石都回來了。百姓們再次接觸到那些玉石後,變得比從前更瘋癲。”
“整日就坐在玉石上打坐,不回家,也不耕田,不做任何事。城外良田盡數荒廢,城中商鋪悉數關張。丹州城中,沒有攤販叫賣,沒有孩童追逐嬉鬧,也沒有千里炊煙......”
說完,衛曾敏的臉上落下了兩行濁淚。
路知微走在後頭,覺得不對勁:“可朕今日入城時,看到的分明是一片繁華景象。”
衛曾敏沒有答這句話,而是忽而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一字一頓地問——
“陛下,有見過人吃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