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給古人直播開民智》第92章 現代醫學與科學(一)(1)

作者:卡皮巴八·1個月前

【蘇念安還帶著一種少年人的理想主義,下意識地開口詢問:“那每年還會有產婦因為生育死亡啊,她們和她們背後的家庭該怎麼辦?”

趙行簡倒是無奈地笑了笑,顯然是想到了過往工作中哭天搶地的病人家屬,最終她也只能無力地聳聳肩:“那是你們對現代醫學太有信心了,或者說,是在迷信科學。”

“嗯?”蘇念安顯然觸及到了知識盲區,畢竟在她過往的十八年人生和教育經歷中,科學確實是近似於無所不能的全知角色。

趙行簡也很快就跟她解釋了:“科學,包括醫學,本質都是機率性的,它透過減少不確定性來改善結果,但是無法消除所有的不確定性。如果你祈求全知全能,可以許諾你百分之百的確定性,那你應該祈求神靈,選擇宗教。現代醫學或者說科學精神的第一步就是痛苦的誠實——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確定。”】

朱元璋冷哼一聲,對太子道:“到底是沒經過事的女娃,心慈手軟,不識大體。後世己將產婦死亡人數壓低到那般境地,上萬人裡才折一個!反觀大明呢?十個裡頭能活下六七個,穩婆便要燒高香了!如此比較,尚不知足,真是被福氣泡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他語氣裡是見慣了生死,正剩下政治算計的漠然感。畢竟,在他的治下,能多活人、少餓死人,便是煌煌政績,哪有餘力去計較那等細微之處的生死?在他看來,後世的百姓就是被慣得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然而,趙行簡接下來的話,讓他敏銳地察覺到,天幕又要引爆一顆大雷,他也沒心思再嘲笑那個被寵壞了的小妮子了。

“機率性的?”

“無法消除所有的不確定性?”

“痛苦的誠實——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確定?”

每一句話就讓朱元璋的眉頭皺緊一分,後世那些近乎仙術的手段——隔腹觀胎的彩超、畝產幾倍的糧食產量、馳騁如電的鋼鐵坐騎,哪一樣不是確鑿無疑、功效如神?他們靠著這些,養活了十西萬萬人,讓他們活到古稀耄耋!他們明明擁有了神仙手段,卻在這裡宣稱自己“不確定”?

“只有神靈……才能許諾百分之百?”朱元璋喃喃重複,眼神卻陡然變得幽深。他想到的可不是虛無縹緲的神佛,而是那些終日給他烙大餅,告訴他“天命所歸”、“仁政必興”的儒臣。

只是他現在還沒心思嘲諷這些把聖賢書奉為圭臬的傻書生,他雖然看不上腐儒的那套聖人學說,但不得不承認,這套統治法子確實好用。可是,他越琢磨,越覺得這“科學”骨子裡的那種氣質,與他熟知的權術、教化、乃至法家的刑名,都格格不入。它不營造全知全能的神話,它首先承認“我不知道”。這對一個習慣了“天子金口玉言”、“聖旨乾坤獨斷”的帝王來說,太過異樣,也太……危險。

“標兒,”朱元璋忽然開口,“這後世之人,把他們最倚重的‘科學’,說得……好似一個自知力有不逮的匠人,而非點石成金的仙家。”

朱標久久思索之後,緩緩開口:“兒臣以為這天幕中的趙醫家,並非說科學無用。恰相反,正因它誠實於自己之侷限,方能步步為營,將孕婦死亡機率降至十萬分之十幾。這更像是一種極致的務實。”

“務實?”朱元璋咀嚼著這個詞,心裡卻更加猶疑。對於一個帝王來說,統治需要的就是“必然”——必然的天命,必然的忠誠,必然的服從。哪怕是編織的,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謊言,也必須承認的一種“必然”,否則,權威瓦解,天下必生亂。

果然,宋濂此時眉頭緊蹙,他的內心一片彷徨:天道有常,堯舜孔孟之道乃萬世不易之理。縱使後世棄儒學,也該另立不易之學說,然後世此論,近乎懷疑一切,實乃動搖思想根本。若學問自身先疑,何以教人?何以立國?

此時的宋夫子委實想不出來,各家論道,爭得頭破血流,儒家拼命捍衛幾千年的學術高地,後世竟然拱手放棄了?

劉伯溫感覺該自己出手,救一救儒學了:“後世這‘科學之誠實’,或許正是他們在具體事務上能精益求精,乃至突破人力限制的關鍵。譬如這產科醫學,正因不諱言風險,才能全力研究,預防災厄,終得驚人之效。但是……但是用在思想學說,或許貽害無窮。”

朱元璋沒再說話,儒家天天給他烙大餅,告訴他只要按著聖人之道,便能得天命、收民心、傳萬世。有時候,這話說著,他們自己不信,他這個皇帝也不信,可還是要像唸經一樣念著,為什麼,就為了給天下一個念想,讓萬民有所依循,讓皇權有所憑恃。

可後世這“科學”,它不烙餅。它把和麵、開火、甚至可能最後沒飯吃的風險,都攤開給你看。它說,我只能盡力讓你吃到飯的可能變大,但無法保證你一定吃飽。

朱元璋忌憚它,但是一股探究欲也驅之不散:這種“誠實”,可怕的“誠實”,放棄了人們本能的自欺欺人的虛妄,又到底擁有了什麼樣的力量,才能支撐起那樣一個匪夷所思到幾乎擁有仙人之力的後世?

【蘇念安像是被喚起了什麼記憶似的,驚撥出聲:“我想起來了,一部劇裡的臺詞——正是一例例的死亡實現了醫學的進步,現代醫學就是用屍體堆積而成的。無論是誰,都能理解‘為了醫學的進步,犧牲是在所難免的’。因為自己也想要得到醫學的恩惠。可是,當得知犧牲的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馬上就會說,不是這樣的,為什麼是我?這該怪誰呢?該找誰來負責呢?那部劇裡給出的答案是,要怪就怪科學吧,沒救活病人的是現代的科學,誰叫人類的醫學不夠完美,不夠絕妙,不夠百分百呢?”

趙行簡唏噓一聲:“倒也不算錯,除了那些嚴重的醫療事故和醫德問題,有罪的確實是現代醫學本身。誰讓它是一種循證科學呢?它需要必要的試錯與犧牲。在無菌術、麻醉和抗生素出現前,外科手術就意味著巨大的風險。的確是早期的探索者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才換來對感染、止血和解剖結構的正確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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