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給古人直播開民智》第95章 現代醫學與科學(四)(1)

作者:卡皮巴八·1個月前

【蘇念安喃喃道:“聽上去,好難。”

趙行簡摟住她的肩膀,最後總結道:“難就對了,因為現代醫學,或者說科學,就是反人性的啊。它在用系統的理性,對抗人類天性中追求簡單故事、崇拜權威、渴望確定性的本能。它不提供心靈的慰藉,只提供一種儘可能減少自我欺騙、腳踏實地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工作流程。因此,即使科技己經高度發達的現在,宗教依舊存在。尤其不是有句話嘛——醫院的手術室前,是信仰最虔誠的地方。在某種意義上,科學真是殘忍啊,它對一系列終極問題保持了‘不可知’的沉默,拒絕給你一個許諾。”

“所以,回到你最初的問題,醫學的進步,的確部分建立在遺憾與教訓之上,但讓它真正向前走的,不是犧牲本身,而是我們從每一次犧牲中,用這麼一套科學的方法,到底學到了什麼,並儘量減少悲劇的重複上演。”】

司馬光的臉色己經慘白,在場的都是聰明人,自然知曉後世雖在談論醫學之道,但是又哪裡止於此呢?的確,天幕一拳一拳砸在儒家的門面上,最後趙行簡的總結更是一記天馬流星拳,首接宣佈game over。

“反權威……反確定性……反人性本能……他們怎麼敢的?”這不僅僅是司馬光一人的疑惑,乃是天底下所有書生此刻共有的心念,“聖人得蒙天授,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方得人倫大道,垂憲萬世。此乃天道!後世所謂‘科學’,竟敢宣稱此乃‘追求簡單故事’?竟敢將吾輩遵循聖賢教誨,類比為……百姓求神拜佛之愚昧?”

司馬光此刻甚至能感覺到後世的憐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那群儒生,捧著典籍當至寶,妄圖在那舊紙堆裡找到治國安邦的法子,騙騙自己得了,就跟拜佛一樣嘍。

更顛覆他認知的是嗎,後世那股理所當然的相信——現在就比過去進步,將來就比現在美好!在儒家“法先王”、“述三代”的歷史觀裡,黃金時代在過去,在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可是後世那種斬釘截鐵地認為自己在“前進”的信念,不僅完全顛覆了儒家的歷史認知,更讓這個聰明人意識到:這種想法天生具有無與倫比的生命力和吸引力,儒家那套傳統敘事對此毫無招架之力。

與之相比,王安石的“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都顯得溫情脈脈。他王介甫雖然折騰,但至少有個折騰的目標——富強。可是後世呢,這頭“科學”的巨獸,只管向前衝撞,沒有一個終極目標,不追求一個答案,或者說,它只為“前進”而“前進”,那何時能讓它停止呢?

地基在搖晃。司馬光感到一陣眩暈。心性軟弱者拒絕承認自己的憊懶,縱使天幕揭下了人性中關於自我粉飾的面具,仍然有人拒絕承認房間裡的大象。

但是,也自有心性堅定者要走出一條自己的道。

王安石就覺得他的變法找到了最根本的理論支撐——變!

他也讀不懂此時朝堂上凝滯的氣氛,猛地一擊掌,自顧自地開口:“萬物皆變,此乃易之根本!後世所謂‘無法追求確定性’,其根源在此!因其承認萬物恆變,故不求一勞永逸之‘定法’,而求隨時修改之‘活法’!”

“記錄教訓,分析現狀,修正做法……此正是變法所求之活路!‘儘可能減少自欺欺人、腳踏實地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此乃後世自信之根源。時間在變,事情在變,他們的‘方法’自然也隨之而變,甚至他們追求的目標也在變。”

司馬光顫著身子,手指指了指王安石,幾乎要質問出聲——你王安石到底還是不是儒生了,就這麼放任後世詆譭聖人,還如此絲滑的接受了後世觀點。

王安石察覺到了司馬光這副氣到說不出話的模樣,久違的情商上線了,也可能是如今念頭通達,不介意安慰一下老對手:“溫公著相了,《易經》亦早有言‘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何必拘泥?”

不拘泥的儒家自然有很多,朱熹尋思:後世“科學”重變化,重實證,或可視為格物工夫,然其對“不可知”保持沉默,則流於器用,恐失“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大本。他自然也察覺到了這“變化”之說的生命力,或可用於證“理一分殊”、“生生不息”之旨。

董仲舒的眼光最為毒辣,他敏銳地察覺:這科學之道,非學說,乃方法,一套強悍無匹、能不斷攫取實在之利的方法。而其中最為微妙的自然是其對終極問題的“沉默”,則人們心靈之空虛、秩序之渴求、意義之寄託,仍待填補。那儒家之“仁”、“禮”正可為其提供歸宿,讓這“科學”為器,為我儒家之道,開疆拓土。儒家能幹掉其餘百家,憑的也就是這因時損益、吸納百家的本事。

而平頭百姓這邊,張穩婆拿著錢財,央求那個窮秀才記下天幕之前透露的方子,並且教自己認字。本來己經談妥了,王秀才也動筆了,可是不知道天幕的哪段話打中了王秀才的七寸,他僵在原地,面色慘白,冷汗層出,整個人虛脫得像剛剛從河裡撈上來。

“不……不是這樣的……”他喃喃自語,聲音飄忽,“聖人之言,天經地義……遵循教誨,修身齊家,便能……便能治國平天下……這是正道,怎麼能是……是什麼自我欺騙?”

天幕那“崇拜權威如求神拜佛”的話語,更是撕碎他作為讀書人的最後一份驕傲,他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一介寒門子弟,幾十載苦讀,所為何來?他的價值何在?

張穩婆等了半天,也不見這王秀才回神,不由急了。於是,她湊近,在那秀才呆滯的眼前揮了揮滿是老繭的手掌,還是沒有反應。張婆眉頭一擰,猛地雙掌一拍——“啪!”

王秀才渾身一抖,眼神終於重新聚焦,只是嘴中還是念叨著:“不是……不是……”

張婆更急了,也懶得琢磨這讀書人是中了什麼邪,抓起那串銅錢,晃了晃,嗓門洪亮:“不是啥啊,老婆子搞不懂!我就知道,後世那個方子,說的那些東西,真能救命!比去廟裡拜菩薩還管用!你快給我記下來。什麼聖人不聖人的,光聽你們讀書人整天唸叨,也沒念出個金山銀山、包治百病來!趕緊的,別磨蹭,記完了還得教我認字呢!忘了可咋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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