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揮到半空的拳頭驟然僵住，方才滿身的兇悍氣焰瞬間消散大半，眼底湧上難以掩飾的慌亂，原本粗啞蠻橫的嗓音也微微發顫：“你怎麼知道我腰不好？”
林硯靜靜佇立原地，目光淡然落在黑子身上，沒有急於作答，任由對方心緒不斷起伏。在黑子焦灼的注視下，他緩緩開口，精準道出陳年舊傷根源：“你腰上的勞損舊傷，早年在工地扛重物時意外扭傷，要麼是上百斤的鋼筋原料，要麼是成袋的水泥。仗著年輕體魄硬朗，受傷之後硬扛著不肯就醫根治，日積月累淤堵成頑疾。如今每逢陰雨降溫就痠痛難忍，清晨起床腰背僵硬難彎，膏藥、理療推拿只能短暫舒緩痛感，沒法根除病根。”
黑子大張著嘴巴，喉嚨咕嚕作響，半個字都吐不出來，滿心只剩下震撼。這些埋藏心底多年的隱疾，就連朝夕相處的小弟都未曾全盤知曉，眼前這個看似體弱的住院青年，僅憑一眼就看透癥結。
守在巷子另一頭堵路的二胖見狀，連忙出聲打岔，試圖穩住己方氣勢：“黑哥，他絕對是胡亂詐唬，碰巧蒙對了！”
“並非碰巧。” 林硯視線淡淡掃向二胖，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的右膝蓋常年隱痛，不是外力磕碰受傷，是長年寒溼入骨所致。從前長時間蝸居一樓或是地下室睡地鋪，地底潮氣順著骨關節侵入肌理，整整三年病程持續加重，現在上下臺階時膝蓋關節咔咔作響，陰雨天更是酸脹難行。”
二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膝蓋，原本緊繃兇狠的麵皮瞬間垮掉，滿臉難以置信。常年睡地鋪的過往是他的隱私，在場沒人清楚底細，對方一語戳破隱秘，心底的底氣當即碎得一乾二淨。
原本倚靠牆壁、揣著雙手冷眼旁觀的瘦猴見兩名同伴接連被說中心病，強壓心頭忐忑上前一步，故作強硬：“少裝神弄鬼，有本事說說我身上有什麼毛病？”
林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沒有筋骨傷病。只是近一週頻繁莫名腹瀉，並非飲食不潔鬧肚子，是夜間行路衝撞陰邪、心神受驚導致。最近獨自走夜路返程時，是不是總感覺身後有人尾隨，回頭卻空無一人？”
這話落地，瘦猴臉色唰地慘白，渾身汗毛首立，下意識攥緊衣兜，連日來縈繞心頭的詭異恐懼感瞬間被印證。
黑子深吸一口涼氣，強行壓下心底的驚懼，咬牙攥緊拳頭，指節碰撞發出咔咔脆響：“就算你會相面算命又如何？口舌厲害擋不住拳頭，今天照樣收拾你！”
話音落下，他蓄力猛地朝前猛衝，裹挾著酒氣的拳頭首奔林硯面門砸去。林硯身形輕輕側閃，動作輕盈得好似被晚風拂動，幅度極小卻剛好避開重擊。黑子全力落空，慣性帶著身體踉蹌衝出數步，險些一頭栽進巷邊堆滿垃圾的鐵皮垃圾桶，狼狽不堪。
“黑哥！” 二胖見狀急忙跨步上前，抬臂揮拳撲向林硯，剛一發力，膝蓋舊傷驟然傳來一陣刺痛，動作不由自主慢了半拍。林硯頭也不迴轉，指尖輕巧在他手肘麻筋處輕輕一彈，力道輕柔如同撣落衣衫浮塵。
霎時間二胖整條右臂驟然痠麻脫力，半邊身子使不上力氣，踉蹌後退狠狠撞在斑駁磚牆上，牆面塵土簌簌脫落，嗆得他連連咳嗽不止。
瘦猴早己沒了上前動手的膽量，靠在牆面臉色慘白，比起皮肉之苦，方才那句撞見髒東西的話，早己攪得他心神惶惶。
林硯轉頭看向剛剛從垃圾桶邊狼狽爬起的黑子，對方臉上沾著幾片腐爛菜葉，惱羞成怒之下順手拎起腳邊空置啤酒瓶，揚手狠狠朝著林硯頭頂砸落。林硯從容抬臂，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輕點瓶身。清脆碎裂聲響響起，堅硬玻璃瓶應聲裂成數瓣，細碎玻璃碎片順著黑子掌心散落一地。
黑子怔怔看著空蕩蕩的手掌，再看向林硯紋絲未動的兩根手指，滿腔戾氣盡數被濃濃的恐懼取代，巷子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劉德勝託你們辦事，一人酬勞多少？” 林硯語氣平淡。
黑子喉頭滾動，訥訥回話：“一、一人兩百塊。”
林硯從病號服口袋摸出錢包，數出六張百元鈔票整齊擺在垃圾桶頂蓋之上：“總共六百。錢不是酬勞，是三人的調理醫藥費。”
他目光落向黑子，細心叮囑：“你的陳年腰傷，去社群中醫科堅持三次針灸就能大幅緩解；二胖的膝蓋寒溼，每晚艾葉煮水泡腳，持之以恆三個月便可逐步祛除溼氣。” 說完又望向瘦猴，“你夜裡受驚腹瀉，不用就醫抓藥，居家點燃艾草燻屋三晚即可痊癒，往後別走醫院後巷夜路，那處陰氣偏重。”
三名混混愣在原地，滿心茫然。本來受人唆使前來圍堵打人，沒碰到對方分毫，反倒被一眼看穿陳年隱疾，對方非但沒有追責索賠，反倒自掏腰包留下藥費與調理良方。
“你…… 究竟是什麼來頭？” 黑子的問話裡再無半分戾氣，只剩發自內心的困惑。混跡市井多年，打架鬥毆、周旋地頭糾紛無數，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般離奇的人物。
林硯迎著晚風緩步朝著醫院方向折返，寬鬆病號服在夜色裡輕輕飄蕩，留下一句警示：“想繼續幫劉德勝找麻煩悉聽尊便，下次再來，就不會只是彈碎酒瓶這麼簡單了。”
目送背影走遠，黑子抬手擦掉臉上菜葉，二胖揉著依舊發麻的手肘低聲唸叨方才那一下的詭異痛感，瘦猴也說起連日夜行被尾隨的怪事。黑子沉吟許久，拿起桶蓋上六百塊現金清點完畢，打定主意：“這人絕非尋常之輩，這活咱們惹不起，錢退回劉德勝，以後離這位先生遠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