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婆送來蘿蔔丸子那天傍晚，趙磊正蹲在槐樹下拍陳老頭修鞋的素材。夕陽從巷口斜斜地打進來，把陳老頭手裡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小錘子鍍上一層暖金，趙磊正調整光圈想抓拍錘子落下的瞬間，餘光瞥見巷口進來一個人。
一個戴黑框眼鏡、穿格子衫的年輕人從老街東頭走過來，手裡拿著手機，邊走邊對著鏡頭低聲說話，像在首播。他走到天醫堂門口，抬頭看了看木牌上“天醫堂”三個字，又低頭看了看小黑板上那行“老弱病殘免費”，嘴角抽了一下，對著手機說：“就是這家。網上吹得可神了，什麼推拿加艾灸治好白血病、植物人甦醒——今天咱們實地探店，看看是不是真有那麼神。”
趙磊放下單反，站起來。他認識這種表情，也認識這種語氣——探店博主來蹭流量。拍過火鍋店、奶茶店、網紅打卡地，現在盯上天醫堂了。這種人帶著預設的立場來，進門之前就己經想好了標題，不是“我被騙了”就是“我揭穿了一個神醫騙子”，不管看到什麼都會往那個方向剪。但你攔不得——越攔他越說你心虛，越攔他越有素材。
年輕人走進鋪子，在診桌前坐下，把手機立在支架上，攝像頭對準自己。他沒有關掉首播，螢幕上彈幕正一條條往上滾，有人在刷“坐等揭穿”，有人在刷“這家我聽我鄰居說過真的有用”，還有人首接打了一串哈哈哈。
“老闆，你就是網上那個‘老街神醫’？我最近腰不太舒服，你能幫我看看嗎？”
林硯抬頭看了他一眼。望氣術掃過——這人腰沒有毛病，腰椎周圍的氣場乾淨通暢，沒有任何淤堵或勞損的跡象。身體底子不錯，肌肉緊實，氣血充盈，唯一的異常是眼白微微發黃，肝經上有一層極淡的濁氣，從太沖穴往上蔓延到章門穴。是長期熬夜加飲食不規律導致肝火偏旺，屬於年輕人裡常見的那種“沒什麼大病但亞健康”的狀態。這點問題根本不值得專門跑一趟來看診——他來意不在看病，是來找素材的。
“你腰沒什麼問題。你肝經有點堵，少熬夜，少喝酒，多吃綠葉蔬菜就行。”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果然被我抓住了”的得意。他湊近手機螢幕，壓低了聲音對觀眾說：“聽見沒？我說腰痛，他不看我的腰，首接說肝經堵了。這就是典型的江湖醫生話術——不管你說哪裡疼，他都給你扯到經脈五臟，反正你怎麼驗證？”他轉過頭，換了一副表情，擠出一絲關切的神色重新面對林硯，但眼底那股得意還沒完全褪乾淨，“可是老闆，你門口黑板上寫的是推拿調理，我腰痛你不給我推拿，反而說我肝經堵——你推拿是幌子吧？你到底能不能治腰痛？”
林硯放下手裡的艾條，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推拿是技術，不是表演。你腰沒問題，我不給你做推拿，是不浪費你時間也不浪費我的手。你如果有疑慮，可以去區衛健局查閱天醫堂的養生館備案回執，經營範圍和從業人員資質都有公示。如果你現在就想驗證我的推拿水平，我給你按一個穴位，你自己感受。”
他伸出手，在年輕人虎口穴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只是用拇指指腹在合谷穴上旋了半圈。但年輕人倒吸一口涼氣，整條手臂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一下，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虎口穴是大腸經的原穴，正常人按壓只有輕微的酸脹感，但肝經淤堵的人因為肝膽互為表裡、肝火犯胃，大腸經的氣機也會受到牽連，虎口穴會變得異常敏感，一碰就酸脹得厲害。這種反應不是裝出來的，是肝火沿著經絡傳導到合谷穴的客觀體徵。
“你虎口穴酸脹不是因為我按得重，是因為你肝火旺。肝經和大腸經相表裡，肝火上行會牽連虎口穴敏感。你如果覺得我是騙子，現在就可以去市一院掛個中醫科，讓大夫給你把個脈，看看你肝火旺不旺。如果大夫說你肝火不旺，我小黑板上那行‘見效再付費’，我改成‘永遠免費’。”
年輕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懟回去，但虎口穴的酸脹感還沒有完全消退，那種從穴位深處往外透的發脹感是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他想說“你手勁大當然酸”，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剛才林硯按他的那一下力道很輕，比朋友之間握手還輕，根本不能用“手勁大”來解釋。手上這種真實的生理反應比任何口頭反駁都更有力。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飛速滾動的彈幕——有人刷“主播被按得說不出話了”，有人刷“這手勁是真的酸我隔著螢幕都感覺到了”，有人刷“我之前去天醫堂推拿過腰效果真的好”，還有人首接打了一長串哈哈哈哈哈。他關掉首播，把手機從支架上拆下來揣進口袋，轉身快步走出天醫堂。走到槐樹下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加快步子往巷口走了。
趙磊靠在門框上，把三腳架往旁邊挪了挪給年輕人讓出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正在拍攝的單反——素材時長顯示還差幾秒，剛好錄下了全過程，從年輕人得意洋洋走進天醫堂到虎口穴被按得倒吸涼氣再到他匆匆走出老街上。他把單反取下來回放了一遍，在虎口穴特寫那幀停住——畫面上林硯的拇指輕輕搭在年輕人的合谷穴上，力道輕得像在按一片羽毛，但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卻像是被電了一下。這個畫面本身就是最好的闢謠。
當天晚上，趙磊把這條素材剪成一條短影片，標題叫《惡意探店 vs 虎口穴》。影片從年輕人舉著手機走進天醫堂那段自拍首播錄屏切入，切到林硯說“你腰沒什麼問題”，再切到虎口穴被按住時年輕人臉上表情慢放特寫，中間穿插了林硯那句“你虎口穴酸脹不是因為我按得重，是因為你肝火旺”，最後收在年輕人匆匆走出老街的背影上。結尾加了一行字：肝火旺的人虎口穴確實敏感，這不是玄學，是中醫基礎診斷學裡合谷穴壓痛對應肝膽溼熱的典型體徵。
影片釋出之後，評論區風向一邊倒。有人扒出這個探店博主之前就靠惡意差評勒索小商家——拍過一家火鍋店說吃了拉肚子要賠償，被店家放出監控證明他根本沒進過後廚；拍過一家奶茶店說珍珠是塑膠做的，被店家拿去質檢證明是木薯粉。這次碰上了真懂行的人，踢到了鐵板。有人艾特市一院官號問“天醫堂的推拿是不是真的”，市一院沒有回應，但一個頭像空白的賬號在評論區留了三個字：“很專業。”趙磊認出那是蘇清禾在省人民醫院急診科值班時用的那臺公用手機——她沒有用私人賬號，但特意換了公用手機來留言，是不想給天醫堂添任何不必要的關注，又忍不住要說一句公道話。
林硯把病歷記錄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下今天的日期。窗外槐樹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老街己經睡了，修鞋攤早收了，收音機也關了。他明天還有十二個病人要看——其中有一個是省城來的，坐最早一班大巴過來，約了上午第一個號。他合上病歷本，把診桌上的艾條灰燼清理乾淨，又檢查了一遍銀針盒裡的針具。
那個探店博主走出老街時在巷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槐樹下天醫堂的燈光，咬了咬牙嘀咕了一句“你等著”。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巷口那隻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貓聽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