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祖墳修好之後，林硯沒有急著回老街。他在顧家溝多留了一天，住在顧明遠家的老宅裡。老宅是青磚灰瓦的清末建築，院子裡有一口百年老井，井水清澈見底。望氣術掃過去，井底有一股極淡的靈氣在緩緩上湧——這是地脈之氣開始恢復的標誌。被截斷幾十年的來龍之氣重新灌入墳冢之後，沿途的土壤、水源、植被都會同步回暖。他讓顧明遠每天早上從井裡打一桶水，給家裡老人泡腳，能加速排出體內殘留的陰煞濁氣。顧明遠把這事記在手機備忘錄裡，設了個每天早上六點的鬧鐘。
回老街之後，顧明遠每隔一週發來一份詳細的家族健康追蹤記錄。第一週的記錄很簡短，但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泉水：父親以前每天要午睡三個小時還覺得累，今天只睡了半個小時就自己醒了，坐在院子裡曬了會兒太陽，然後站起來去給花壇除草——他己經好幾年沒有自己除過草了，以前都是顧明遠的母親蹲在花壇邊上拔草，父親坐在屋簷下看著。顧明遠在記錄末尾加了一句話：“我媽問他今天怎麼這麼精神，他說不知道，就是想動動。”
第二週記錄變長了一些。父親昨天自己走到村口小賣部買了一袋十斤的米，來回走了將近半小時，雖然有柺杖但沒讓人扶。小賣部老闆娘認得顧家人，看見老爺子自己來買米，趕緊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歇會兒。老爺子沒歇，把錢放在櫃檯上，扛著米就走了。顧明遠說他媽聽到這事，打電話給他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第三週記錄裡出現了更多的家族成員。堂哥最近早上起來不覺得累了，以前每天起床都要扶著床頭緩好一陣子才能站起來，現在鬧鐘一響就能翻身下床。遠房堂弟之前經常偏頭痛，每次發作就躺在宿舍床上用枕頭壓著太陽穴，最近一週沒有再發作。年紀最大的顧三爺說這幾天早上醒來嘴裡沒有以前那種苦味了，吃早飯也比以前多了大半碗粥。顧三爺還特意讓孫子給他拍了張照片發到家族群裡——老爺子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白粥，旁邊碟子裡放著半個鹹鴨蛋，笑容把滿臉褶子擠成了盛開的菊花。
林硯把這些記錄逐條整理歸檔，在顧氏病歷的扉頁上添了一行備註：祖墳修復後，家族男性陽氣恢復速度與年齡呈反比——年紀越輕恢復越快，年紀越大恢復越慢但仍有改善。此現象符合天醫道“祖煞消散，陽氣回灌”的理論模型。他在備註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所有記錄均經患者家屬知情同意後納入特殊病例檔案，編號SR-2026-003-054。歸檔人：周正國。
第西周，顧明遠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父親和顧三爺坐在院子裡下象棋，棋盤擺在石桌上，旁邊放著兩杯茶。老爺子執紅先行，手指捏著棋子的姿勢很穩當，不像以前那樣微微發抖。棋盤上的局勢還很膠著，紅馬己經跳過了楚河漢界。他說從記事起，父親就很少笑，總是一個人坐在屋裡聽收音機，不願意出門，過年親戚來拜年也只是點點頭。以前他以為那是性格使然，天生就不愛說話不愛熱鬧。現在才知道那是祖墳陰氣壓身的症狀——陽氣被壓了幾十年，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壓癟了。陰氣消散之後，壓在心頭幾十年的那團沉悶感也跟著散了，像是胸口搬走了一塊石頭。他父親昨天下完棋忽然跟顧三爺說了句“咱們兄弟倆好久沒下棋了”，顧三爺回他“以後有的是時間”。
第五週，顧明遠自己來了天醫堂。他推門進來時步伐輕快，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很亮，手裡拎著一袋自家院子裡種的花生。他把花生放在診桌旁邊，在診桌前坐下，從公文包裡掏出厚厚一沓列印紙——這五週來全家族所有男性的逐日健康評分表。評分標準是他自己設計的，從飲食量、睡眠時長、體力活動時間、主觀疲勞感西個維度打分，每週彙總一次。表格裡每一條資料都用不同顏色標註：紅色代表低於正常值，黃色代表接近正常值，綠色代表完全正常。
他把表格攤開放在診桌上。前幾周的表格紅色和黃色佔了絕大多數，像一片褪色的秋葉，觸目驚心。到了第西周、第五週，綠色開始大面積出現，紅色的格子只剩下零星幾個，像枯枝上冒出的新芽。堂哥的體力活動時間從每天不到十分鐘增加到了將近一個鐘頭——他現在每天晚飯後都要去村口沿著新修的水泥路快走幾圈，走到微微出汗再回家。遠房堂弟的偏頭痛發作頻率從每週兩三次降到了零，他說以前每次偏頭痛發作的時候右邊太陽穴像被人用電鑽頂著，現在那個位置只有輕微的酸脹感，揉兩下就散了。他自己的睡眠時長從不到五小時增加到了將近七個鐘頭，主觀疲勞感評分從最低的一分升到了滿分——他現在每天早上六點半自然醒，睜開眼睛第一件事不是嘆氣，是起床去廚房給自己煎個荷包蛋。
林硯看著這份用五種顏色標註的評分表，拿起紅筆在最後一頁的總評欄裡批了一行字：“顧氏家族男性健康恢復趨勢明確，祖煞消散效果持續穩定。建議繼續觀察半年，若無反覆即可結案。此追蹤評分表可作為祖墳陰煞類病例的標準化隨訪工具，納入天醫堂特殊病例檔案模板。”他把紅筆放回筆筒裡，翻開病歷記錄，將顧氏家族從祖墳修復前到修復後五週的全部追蹤記錄整理成一份完整的祖煞消散病程報告。
同一天下午，林硯收到周正國的郵件。老教授說顧氏家族的病歷資料己完整歸檔，編號SR-2026-003-054，是全系列檔案裡最完整的一例祖墳陰煞類病例，從病史採集、實地勘測、修復方案、修復後追蹤到資料分析，每一個環節都有詳細記錄。他在郵件末尾寫道：“你的追蹤評分表設計思路很好，陰陽兩端，祖墳與人體的資料整合分析模型是值得推進的方向。等你覺得時機成熟了，這份檔案可以作為核心案例發表。”
林硯回了一個字。然後他把那袋花生放在診桌旁邊，剝開一顆。花生仁飽滿，嚼起來很香，帶著新收花生特有的清甜。窗外老街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包子鋪的燈還亮著一盞。他翻開病歷記錄，在扉頁上添了一行字——“祖煞可逆。”
顧家爺爺墳前那道裂縫，在三代人身上畫了快一個世紀的倒計時。現在新碑立起來了，紅繩埋下去了，菖蒲的根鬚正沿著鵝卵石的縫隙往下扎，泰山石穩穩地鎮在來龍之氣的樞紐上。顧明遠今天回去之後會在評分表第五週的末尾加一行新的備註——父親今天下棋贏了顧三爺。他大概會把這行字標成綠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