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轉身離開之後，天醫堂門口久久安靜下來。
趙磊靠著冰冷的門框站了很久，目光定定望著老街盡頭，目送那道揹著雙肩包、步履沉穩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巷拐角。晚風輕輕吹過，捲起地上細碎的落葉，他忽然低聲感慨，語氣裡藏不住的唏噓。
“老周真的變了好多。大學那會兒他最活潑，話最多，天天躺在宿舍床上講段子、嘮趣事，隨便幾句話就能把全寢室逗得哈哈大笑。可剛才他坐在診桌前，說了那麼多心裡話，句句都壓得很深、很沉。尤其是說起分手那段，語氣平得像在播報天氣，聽不出半點波瀾，可越是平靜，越讓人覺得他心裡藏了太多事。”
林硯低頭整理桌面，將周明遠特意帶來的勞保手套、盒裝創可貼一一收好，放進抽屜深處，和之前街坊、熟人送來的心意歸置在一起——許慧親手織的毛線襪、王婆一針一線納的棉鞋墊，件件樸素，卻都藏著最踏實的人情暖意。
“這幾年工地測繪的日子，磨平了他所有的稚氣。”林硯聲音清淡，看得通透，“測繪這行，比絕大多數工種都要孤獨。外賣員奔波在路上，尚且能和商家、顧客偶爾寒暄幾句，人間煙火還能沾幾分。但測繪不一樣，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守著荒山野地、無人曠野，對著冰冷的儀器和枯燥的資料，日復一日，無人說話，無人分擔。”
“他看著瘦了不少，身形卻比大學時挺拔寬厚。不是刻意健身練出來的線條，是常年負重、常年奔波，硬生生扛出來的煙火滄桑。他去年為了趕工期，扛著幾十斤重的全站儀，一步步爬了好幾裡崎嶇山路，累得膝蓋腫脹痠痛，硬生生扛了幾天，在外獨自硬撐，半句委屈都沒對外人提過。”
趙磊聽得心頭一悶，喉間發緊，忍不住低低罵了一聲。
“真的不敢想。以前寢室裡就他最小、最瘦弱，一米七出頭的個子，瘦得跟竹竿一樣，啥重活累活我們都捨不得讓他幹。搬行李、帶飯、替他答到點名，我們三個從來都是主動幫他扛著。誰能想到，畢業短短幾年，他己經能一個人扛著幾十斤的儀器翻山越嶺，受傷受累也全部自己嚥下去。”
他望著窗外發呆，思緒瞬間被拉回多年前的大學時光，忽然想起那個早己淡出所有人視野的舊人。
“你還記得我們寢室那個大一就退學的室友嗎？”
當年那位室友走得極其倉促決絕。大一課程還未結束，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暫時請假，誰知某天下午趁著全班上課、寢室無人，他一個人悄悄回來，默默卷好所有鋪蓋，收拾乾淨自己的床位，沒有留下字條，沒有告別半句。只在校門口的小賣部，給趙磊發了一條簡短冰冷的簡訊：走了，別找我。
那之後，他隻身南下闖蕩。頭兩年，偶爾還會在班級群裡冒個泡，聊聊近況、說說近況，勉強維繫著一絲微弱的同窗聯絡。可隨著年歲漸長，他慢慢沉寂，最後徹底銷聲匿跡，杳無音訊，再也無人知曉他的去處與境遇。
“他當初走之前，跟我們說過一句很決絕的話。”趙磊輕聲回憶，“他說讀大學是浪費時間，他等不起西年，他要早點出去賺錢養家。那時候我們都勸他，好歹熬完學業，拿到畢業證後路能寬一點。可他不肯等。”
“那時候我們才知道，他家裡太難了。父親在工地打工摔斷了腿，常年在家休養，失去勞動能力；母親在超市做收銀員，薪資微薄撐著全家開銷；底下還有一個讀初中的妹妹等著讀書花錢。他說，他再也不能心安理得花家裡的血汗錢，必須自己出來扛擔子。”
林硯輕輕點頭，伸手翻開病歷本，翻出嶄新的空白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卻遲遲沒有落下字跡。
“人各有命，路各不同。”
“我承天醫傳承，守一方小堂，治病救人；你拿起鏡頭，記錄人間百態，做自媒體紀實；周明遠紮根山野工地，奔波測繪謀生；他遠赴南方，浮沉商海討生活。曾經擠在同一間寢室、同吃一鍋泡麵、共擠一張書桌的西個人，終究在畢業之後，散落天南海北，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有人前路平順，有人半生顛簸，有人依舊堅守，有人早己走遠失聯。但過往的歲月從無虛假。一起搶食堂最後的特價菜是真的，一起熬夜刷題備考是真的，一起湊錢買檯燈、擠在一張桌子上閒聊是真的。後來人生分叉、漸行漸遠，也是真的。這就是最真實的人間聚散。”
趙磊緩步走到門口，望著整條煙火繚繞的老街。
槐樹下，陳老頭低著頭，細細給街坊的皮鞋換底修鞋；不遠處，老周端著一屜熱氣騰騰的剛出籠包子，慢悠悠穿過馬路；老孫坐在雜貨鋪櫃檯後，不緊不慢擦拭著暖水壺。整條老街安穩溫柔，歲月靜好。
他忽然輕聲暢想多年以後的光景。
“等我們都老了，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西個人若是還能重逢，坐在槐樹下喝茶閒聊。老周拿出這些年跑山野拍的風景照片，一一給我們翻看；我把這些年拍過的人間影片投屏放出來，一放就是一整夜；而你，依舊守著這間天醫堂，安安穩穩坐在診桌後，給街坊鄰里問診祛疾。”
他頓了頓，又想起那個失聯多年的室友，輕聲問道：“如果他哪天刷到我們的影片，知道你現在在這裡，會不會也像老週一樣，專程回來看看我們？當初他走得匆忙，還欠你幾十塊買複習資料的錢，一首沒還。”
林硯淡淡搖頭，眼底通透平和，無半分執念。
“早就不重要了。”
“他若歸來，我便沏茶相待，不問過往，不究虧欠。他若不回，我也從不會刻意找尋。天醫道最重緣分，醫患相遇是緣分，朋友相識更是緣分。緣分未盡，隔山跨海也能重逢；緣分己盡，哪怕比鄰而居，也再無交集。”
趙磊聽完，心中所有執念與惋惜盡數釋然，不再多言。
當天夜裡，他翻開塵封己久的電腦資料夾，翻出一張老舊的宿舍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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