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端著自己的碗看著她那個吃得認認真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頓飯比平時多了些熱乎氣。他夾了第三塊蒸魚放進她碗裡的時候，瑤瑤抬頭看了他一眼，彎了一下嘴角，又低頭繼續挖蛋羹了。那笑很短，短到像是碗裡升起來的熱氣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散了。
到了傍晚，暖閣裡的光線暗下來，劉公公進來掌了燈。瑤瑤坐在榻邊玩那隻木頭小馬，推著它在榻沿上來回走。她走了一段忽然把馬放下了，靠在榻邊安靜地坐著，兩隻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光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確實在想事情。她已經三天沒見她娘了。皇帝每天白天會消失幾個時辰，晚上又回來，可從來沒有提過要帶她回偏院去看看。她想她娘想得厲害，可她記得那天她娘被劉公公帶走時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她安靜。她娘讓她乖，她就乖。
可她心裡又冒出另一層東西。她趁皇帝去前殿議事的時候，用小木馬在地上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和雲的方向，心裡默算了一通。算出來的結果跟她方才有過的一點點不安對不上——她孃的卦象平穩得像一潭死水，什麼事都沒有。她娘在偏院裡好好的，也沒人找她麻煩，也沒有受傷。那道她之前看見的紅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淡了，像退潮時留在沙灘上的水痕被太陽曬乾了一樣。
她心裡更想見她娘了，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讓皇帝知道她想回去。她不能哭鬧，她答應過她娘要乖。她坐在榻邊安靜地想著辦法的時候，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根紅繩手鍊還系在她的右手腕上，中間那顆小銀珠在燈下泛著一點溫潤的亮。她低頭看著那顆小銀珠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榻上滑下來，走到皇帝批摺子的案邊站住了。
她仰著小臉看著那個低頭翻摺子的人，伸出右手舉到他面前，把紅繩手鍊那一面朝上。銀珠在燭火底下微微反著光，像一滴凝住的水。
皇帝的目光從摺子上移開了，落在她舉著的那隻小手上。他看著那根紅繩和中間那顆銀珠，一時間沒明白她在做什麼。瑤瑤也不催，就那麼舉著手站在他面前，小臉微微仰著，眼神安靜地望著他。
他把摺子放下了，彎下腰湊近了一些看著那顆銀珠。他記得這根紅繩。在偏院的時候他見過她手腕上戴著這個，陸華給她編的，他坐的位置隔著一張桌子也能看見那顆銀珠在她晃動手臂的時候反著細細的光。
“你想你娘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他伸手把瑤瑤舉著的那隻小手攏進掌心裡，拇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顆銀珠的邊沿。銀珠是涼的，在他指腹上觸了一瞬就溫了。
他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膝上，低頭看了她一眼：“今晚帶你回去看看她。“
瑤瑤坐在他膝上點了點頭，小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安安靜靜的。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燈籠在廊下點了起來，光暈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融成一團模糊的暖色。他把手頭那本摺子合上了，站起來把瑤瑤往懷裡攏了攏，推開了暖閣的門。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夜裡草木的氣息，他低頭問了她一句冷不冷，瑤瑤搖了搖頭，把臉側過去貼著他的肩膀，看著廊下那些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燈籠，聽著自己的心跳和他胸腔裡那陣更沉更穩的脈搏交替著，在夜色裡一前一後地跳著。燈籠光從他的肩膀上滑過去投在她們前方三四步遠的地面上，那團光暈隨著他們的步伐慢慢往前移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前面引路，不緊不慢的，剛好夠他們跟著，一步都不會落下。
從養心殿到偏院的路不算長。皇帝抱著瑤瑤走在前面，劉公公提著一盞燈籠跟在後面兩步遠的地方。燈籠的光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小圈暖黃，隨著步伐往前移著，像一隻慢慢往前爬的光殼的蝸牛。瑤瑤靠在他懷裡安安靜靜的，沒有扭也沒有問還有多久，只偶爾側一下頭看著廊下那些被風吹動的燈籠穗子，看它們被風扯成一條線又散開來。
拐過最後一道迴廊的時候，偏院的院門出現在視線裡。門還是鎖著的，鎖頭掛在門閂上，銅面在月光底下泛著微微的青光。劉公公上前開了鎖，推開院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響。
陸華正坐在屋裡抄經。案上的燈盞裡燒著一根細燭，火苗攏在一個半透明的紙罩裡，光暈剛好鋪滿桌案那一塊。她握筆的手抬在半空正要落墨，聽見院門響的聲音她抬起頭來，隔著窗紙看見一團燈籠的光從門外移了進來。
她放下筆站起來推開了屋門。門檻外面的月光底下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矮的那個被高的那個抱在懷裡，正側著小臉朝她的方向看過來。瑤瑤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的時候，小身子在皇帝懷裡微微動了一下。
“娘。“
陸華從門檻上邁下來，走過去的步子比她預想的快了許多。她走到皇帝面前的時候先把目光放在瑤瑤身上，把她從皇帝懷裡接過來摟進自己臂彎裡。瑤瑤的小胳膊環住了她的脖子，臉貼著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陸華的掌心貼著女兒的後背，她後背上那件小褂被一路的夜風浸得微涼，摸起來像一片被月光曬了許久的海棠葉子。
皇帝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娘倆摟在一起的樣子，他的手臂還保持著方才抱孩子的姿勢沒有完全放下來，隔了兩三息才慢慢垂落到身側。他站在那裡看著陸華低頭親了一下瑤瑤的頭頂，看著她把瑤瑤往上託了託讓女兒趴得更舒服些，看著她從頭到尾沒有往他這邊看一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瑤瑤在陸華懷裡趴了一會兒，心念輕輕地往她娘耳朵裡送了幾個字：“娘，爹還在旁邊站著呢。“
陸華的手指在瑤瑤後背上頓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向皇帝，像是才注意到他一直在那裡站著。她朝他點了點頭，聲音平平的：“陛下怎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