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靠在她娘肩頭安靜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從那層安靜裡覺察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她孃的手指沒有再蜷過了，呼吸也穩下來了，可她側臉的線條還繃著一道細稜，像一根被扯直了還沒鬆手的線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被鬆開。
她往陸華懷裡又縮了縮，把臉埋進她娘頸窩裡，不再提皇帝的事了。她扮演一個困了、需要孃親哄一鬨的小糰子，這個角色她扮演起來得心應手。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貼在她娘胸前，呼吸慢慢放得又輕又勻，像真的睡過去了一樣。
她確實也累了。方才那些心念像在風裡跑了很久的紙片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她也該歇一歇了。
陸華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已經合上了眼，便沒有再說話。她把手掌覆在女兒的後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像在給一隻即將入冬的小貓順著毛。
窗外的月光把窗紙照得白慘慘的一片，院牆外面什麼聲響都沒有傳過來，像是整個後宮都在這一片安靜裡睡著了。
而皇帝那邊並沒有睡。
他走出偏院之後沿著迴廊往乾元殿的方向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夜風從廊下穿過來裹著他的袍角翻動了兩下又落下去，他走得慢了些，腦子裡還在轉著陸華方才那句“沒什麼大礙“和她說話時那層平整得像紙面一樣的疏遠。
他走過了兩道月洞門之後，餘光忽然瞥見右側的灌木叢後面有個影子閃了一下。
那影子貼牆縮著，背微弓，像是正試圖從迴廊側面繞過去。皇帝停住腳步的同時他身後兩個暗衛已經從斜刺裡竄了出去，動作快得像兩道被彈出去的影子。
灌木叢裡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藍色袍子的人被按在了地上，臉貼著青磚，胳膊被反剪在背後。
暗衛把人提起來的時候皇帝看清了那人的臉。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下頜有一道擦破皮的血痕，嘴角也青了一塊，被按在地上的時候右膝蜷著像是站不直的樣子。他穿的是一件太醫署的短袍，袍角在掙扎中被扯歪了，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中衣領口。
“拖過來。“皇帝說了一句。
暗衛把那太醫拖到了廊下的燈籠光裡。太醫被鬆開之後跪在地上揉了一下被扭痛的肩膀，一抬頭看見了皇帝站在面前的身影，整個人一哆嗦，腰彎得更低了：“陛……陛下！臣該死！臣不是有意在宮禁後亂走的！“
皇帝低頭看著他那張淤青交錯的臉，下頜的線條沒有鬆動。他沒有叫他起來，只平聲問了一句：“你臉上的傷怎麼回事？“
太醫跪在地上的手指攥了一下袍角，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把實話說出來又覺得不太妥當。他抬眼迅速瞄了一下皇帝的臉色，又低下去，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才把憋了半天的聲音吐出來：“是……是貴妃娘娘身邊的彩雲姑娘。今兒下午臣在太醫院當值，彩雲姑娘過來說貴妃娘娘身子不適讓臣趕緊去一趟。
臣背上藥箱去了，進了殿門還沒診上脈，彩雲姑娘就把臣拽到了偏殿裡……她說臣來得太慢了讓娘娘多等了，就……就讓人動了手。“
他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臣臉上這道是推搡的時候磕在門框上撞的，嘴角這塊是她旁邊的人打的。臣真的什麼都沒幹，就是去應診。“
皇帝站在他面前聽完這番話之後沉默了很久。廊下的燈籠光把太醫臉上那些淤青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那塊已經腫起來了，邊緣泛著暗紫色的血瘀。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度：“她的人打了你，你為什麼不早報？“
太醫伏在地上，聲音悶悶的：“臣……臣不敢。貴妃娘娘的位份高，臣怕報了之後得罪人。今兒晚上是實在忍不下這口氣才想去御書房那邊遞個條子，又怕走正門被人看見，就繞了小路……“
皇帝沒有再問下去。他轉過身看著廊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看了片刻，開口的時候嗓音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身後的劉公公聽出那裡面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今晚的事你回去之後跟誰也不準說。傷自己回去上藥。太醫院那邊明日有人會調新的排班過來，你往後不用走這條小路了。“他說完頓了頓，側頭看了劉公公一眼，“送他出去。“
太醫連連叩頭謝恩，爬起來跟著劉公公從側門出去了。廊下重新安靜下來之後皇帝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院子裡那叢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冬青看了很久，那叢冬青的葉片邊緣在風裡微微翻動著，露出下面那層淺淡的銀灰色背面。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握攏又鬆開了，像一個正在無聲地給自己數拍子的人，那些節拍落在暗處、落在看不見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著他自己才知道的節奏。
夜風又從廊下穿過去了，這次比方才涼了一些。遠處傳來更漏的滴答聲，在安靜的夜裡清晰得像鐘擺在空房間裡的迴響，每一滴落下去之後都有一小段空隙，等著下一滴落下來把那縫隙填滿。他站在燈籠底下望著那叢冬青站了很久。
他把目光從冬青上收了回來，轉身往乾元殿的方向走了。走了兩步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在袖中握攏過的那隻手，掌心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只有被指甲掐過的幾道淺淺的月牙印，在月光底下正在慢慢地變淡。他把那隻手垂回身側，繼續走了，靴子踩在青磚上的聲響不緊不慢的，像他這個人一貫給人的印象那樣穩當。
太醫被劉公公從側門送出去之後，皇帝在廊下站了一小會兒。李鶴的話、太醫的話、彩雲攔路截人的事、林妃殿門口新換的那批侍衛，這些碎片在他心裡自動拼出了一幅圖。他把那幅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然後轉了個方向往林妃殿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沒有猶豫。劉公公跟在後面半步遠的位置，看見方向是往貴妃殿那邊去的時候什麼也沒問。
林妃殿門口的侍衛看見皇帝來了躬身讓路，門從外面被推開的時候，殿裡的燈還亮著。林妃正靠在軟榻上拿著一卷書，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看見來人的臉之後手裡的書卷滑到了榻面上。她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三次——先是驚訝，然後是快速壓下去的喜色，最後是一層恰到好處的病弱和委屈。
她撐著榻沿想要起身行禮，身子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拿帕子掩著嘴咳了兩聲，聲音又輕又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