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光暈在地面上滑過去又滑回來，像一把來回拉動的鋸子在慢慢磨著一根看不見的木料。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的，往乾元殿的方向去了。
那腳步聲在夜風裡很快就被送遠了，連個尾音都沒留下，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這裡一樣。簷角垂下來的一滴露水正好落在廊下的石縫裡，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一顆珠子掉進了一隻盛滿水的碗裡，水面晃了一下就平了。
彩雲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空氣裡，扎完之後殿裡安靜了好幾息。皇帝已經跨過了門檻，背對著殿內的人，可他的腳步在門檻外面停了一瞬。彩雲那句“您自己接了那個“攔”字“從他耳朵裡灌進去之後，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曲了一下。他繼續往前走了，一步都沒有回頭，可他記住了彩雲說話時那個壓低了的、帶著急切和剋制的嗓音。
走了一段之後他放慢了步子，側頭跟劉公公說了一聲：“貴妃身邊那個叫彩雲的，你去查查她的底。“
劉公公躬了躬身應下了，什麼也沒有多問。
而殿裡面林妃正攥著那捲被攥得捲了邊的書坐在榻上，彩雲已經退回了她原來的位置站著了，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副恭順的平靜。林妃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裹著的東西比方才雜了許多：“你方才為什麼要插嘴？“
彩雲垂著眼簾，嗓音還是那副不急不緩的調子：“奴婢怕娘娘說多了讓陛下起疑。陛下今晚來得蹊蹺，他平日不會這個時辰突然過來。娘娘仔細想想，他問的話是不是每一句都在往一個方向引？“
林妃把手裡那捲書扔在了榻面上，書卷彈了一下滾到了地上。她靠回軟榻望著頭頂的帳頂，手指慢慢攥住了被面的邊沿。彩雲的話像一根繩子，正在把她方才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話一個一個串起來。她越想越覺得每一句都像是被人牽著線走過去的。
“那現在怎麼辦？“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彩雲走過去撿起地上那捲書放回枕邊，聲音壓得更低了：“娘娘這幾日什麼都別做。閉門養病，別再跟任何人起衝突。陛下那邊既然沒有當場發作，說明他手裡還缺一樣東西。等他缺的那一樣被人送上去的時候，娘娘再做打算。“
林妃閉了閉眼，沒有再說話。她的手指從被面邊沿慢慢鬆開了，可那幾道指甲掐出來的凹痕還留在綢面上，像幾道淺淺的月牙印，邊緣泛著綢料被壓緊後留下的光面，許久都沒有彈回原狀。彩雲退到了殿角的暗處站著，兩隻手交握在身前，燈籠光把她半邊臉照亮了半邊留在陰影裡，那雙眼睛在暗處亮著，像兩顆被擦過的鐵珠子。
第二天一早，偏院裡的陸華難得睡了一個好覺。瑤瑤蜷在她懷裡從半夜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中間沒有醒過。陸華睜開眼的時候日光已經從窗紙透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暖洋洋的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女兒還睡得正熟的小臉，伸手把她踢開了一半的被子重新拉上來蓋好，靠著床頭又多躺了一會兒。
可這陣難得的鬆快沒能持續過午時。
翠竹從外面端午膳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她把食盒放在桌上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蓋子掀開的時候碗筷碰在一起發出一聲響。陸華正坐在床邊給瑤瑤梳頭，從銅鏡裡看見翠竹的臉色便停下了手裡的梳子。
“怎麼了？“
翠竹站在桌邊低著頭，手指捏著食盒的邊沿捏了兩回才開口：“娘娘，外頭……有人在傳閒話。說是您的爹孃找到了京城來了，在宮門口鬧著要見您，說您不孝，拋下他們不管不顧……還說您當初……在外面跟男人不清不楚，連孩子爹是誰都不知道。“
瑤瑤坐在她娘膝蓋上，梳了一半的頭髮散著，手裡的發繩滑到了地上。陸華手裡的梳子停在了半空，梳齒上纏著一根從瑤瑤頭上帶下來的細軟髮絲，在日光裡像一根被拉直的蛛絲微微反著光。她把梳子放下來，彎腰撿起地上那根發繩，重新把瑤瑤的頭髮攏起來紮好了。她給瑤瑤扎完最後一圈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那根發繩被她拉得比平時緊了一些，隨即又鬆開了。
“誰傳的？從哪裡傳出來的？“她問翠竹的時候聲音還是穩的，可她的指腹按著梳背的力度比平時重了一些。
翠竹搖了搖頭：“奴婢沒打聽清楚。就是方才去膳房的時候聽見幾個人在廊下交頭接耳，說昨兒夜裡宮門口來了一對老夫婦，自稱是淑妃娘娘的親爹親孃，說要找閨女。守門的侍衛不讓進，他們就在外頭哭訴，說女兒進了宮就不認爹孃了。今兒一早這些話就傳開了，連朝會那邊都有人提了一嘴。“
陸華握著梳子的手慢慢放在了桌面上。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壓著的那把木梳，梳齒之間還卡著瑤瑤那根細軟的髮絲，已經被日光曬乾了，貼著梳齒紋絲不動。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那口氣又沉又悶，像從一口很深的井底翻上來的，帶著地底下那種潮溼又陰冷的味道。
“我爹孃。“她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聲調裡什麼情緒都聽不出來，“他們自己走了，現在又回來了。回來就說我不孝。“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去，像一塊石頭正在往水底落，“他們不會自己來的。有人把他們弄來的。“
瑤瑤坐在她孃的膝蓋上感覺到她娘大腿的肌肉正在慢慢收緊，隔著衣料傳來一陣細密的繃緊。她轉過來仰著小臉看著她娘，伸手捧住她孃的臉讓她低下頭來。她看著陸華的眼睛，心念穩得像一根釘進木頭裡的釘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傳過去：“娘，你別急著去找他們。外面那些話傳得越兇，越是有人在背後推。你越生氣就越中了他們的套。爹他會處理的。“
陸華低頭看著女兒那雙黑亮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層跟她的年齡不太相符的沉定。
她把瑤瑤摟進懷裡抱了一會兒，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沒有動。窗外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們交疊的身影上，把她背上那件舊棉衫曬出一層溫熱的暖意。
她抱著女兒坐了很久，直到翠竹已經把午膳擺好了退出去，她才慢慢鬆開了手，把瑤瑤放回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