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證據不是小事。裴大人回到府裡之後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寫了一整夜的底稿,從淑妃父母口中說過的話裡挑了漏洞最少的那些拼湊成文,又讓手下的書吏謄抄了一份格式規整的筆錄。
他讓書吏把那份東西拿去找一塊舊的衙門印石,蓋上一枚模糊不全的章,做出像是從老卷宗裡翻出來的舊檔的樣子。可他手下的書吏做事慢,加上裴大人自己心裡也有些懸著,那份假證磨了兩天才弄出個雛形來。
就在這兩天裡,劉公公的人已經跟那個姨娘身邊的丫鬟搭上了線。
辦法很簡單。小太監替那丫鬟捎了一回信給她在城外住的寡母,又替她帶回了回信和一小包乾菜。丫鬟收了乾菜之後對小太監的態度鬆快了不少,第三回碰面的時候小太監隨口誇了一句“姐姐皮膚真好,用的什麼香膏“,丫鬟笑著回了一句“姨娘給的,說是南邊新進的貨“,小太監順著這話接了一句“姨娘待姐姐真好,平日裡姐姐都在屋裡伺候著?“丫鬟說得隨意,“可不是,姨娘晚上點燈算賬,我就在旁邊磨墨,一磨就是大半宿“。劉公公從那個丫鬟嘴裡又斷斷續續地套了幾句話,拼出了一條完整的線。賬本放在妝臺夾層裡的說法被證實了,連夾層開口的位置和機關也問了出來。
劉公公把訊息遞迴御書房的時候,皇帝正坐在案前翻一本舊的鹽引冊子。他聽完劉公公的話合上了冊子,手指壓著冊面的邊沿,沒有立刻開口。
他沉吟了半晌才問了一句:“裴士元那邊最近有沒有動作?“劉公公低聲回:“裴大人這兩日閉門不出,府上有個書吏連著兩夜從側門出去往西街跑,去的方向是國師府。
“皇帝的手指在冊面上叩了兩下,節奏均勻,像在數著什麼。“等著。等他那份假證做成了,朕正好一起收了。“劉公公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西街那邊又有一盞書房的燈亮到了後半夜。裴大人的書吏正在燈下對著一份被反覆修改了好幾遍的底稿做最後的謄抄,抄完一頁晾一頁,墨跡在燈下泛著溼潤的反光,像一行一行正在緩慢凝固的暗河。風吹過來掀了一下紙頁的邊角又放下了,窗外遠處有一輛馬車正從巷口經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被夜風送著穿過了幾道牆,落在燈下的時候已經輕得像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擦過石板邊緣時發出的細響,滑了那麼一小段就沒有聲音了。書吏抬頭望了一眼窗外,什麼也沒看見,低下頭繼續抄了。
劉公公派出去的人動作利索。那丫鬟被餵了兩回話之後,已經把小太監當成了半個自己人。第三回碰面的時候小太監順嘴提了一句“姨娘管著那麼多賬目,鑰匙肯定隨身帶著吧”,丫鬟搖了搖頭說“庫房的鑰匙姨娘放妝臺暗格裡,跟賬本擱一塊兒呢”。小太監沒有再追問,退出去之後把這話原封不動遞了回去。
隔天傍晚,那丫鬟出府替姨娘買脂粉的時候被兩個面生的人攔住了巷口。其中一人說她母親今日暈倒在了集市口、已被送去醫館,丫鬟慌得扔了脂粉包就跑。等她跑出去三條街再折返回來的時候,巷口已經換了一撥人。而就在她離開的那半柱香工夫裡,另一個人已經用事先備好的模具拓了暗格鑰匙的形、又照樣子配了一把。
當天夜裡劉公公的人就摸進了裴府後院。那姨娘夜裡點燈算賬的習慣被丫鬟無心透露過,她算賬的時候會開庫房門進去翻冊子核對數字,門鎖在她手裡,可她上了年紀記性不好,鎖完門之後鑰匙常常隨手擱在妝臺面上。
劉公公的人趁她起身去淨房的空檔摸了鑰匙,開了庫房門,拍了十幾頁賬本的樣張出來,又把門鎖復原、鑰匙放回原處,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那些賬本樣張第二天一早就擺上了皇帝的案頭。他翻第一頁的時候面色沒變,翻到第三頁手指頓了一下,翻到第七頁的時候已經停了翻頁的動作,擱下紙頁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賬目上每一筆數字都記著入賬的時間和渠道,那些渠道的名稱他見過,在鹽引案的那本冊子裡也出現過,出處完全一致。
他睜開眼把那些紙重新疊好放進一隻雕花木匣裡鎖好,起身走到暖閣門口站了片刻,才轉回來看著還坐在窗邊矮榻上的陸華。他站在她面前問了一句:“那些賬本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他的語氣沒有質問的意思,更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朕派人去查之前,你的訊息跟劉全摸回來的對得上,連妝臺暗格的事都知道。你入宮之後幾乎沒出過偏院,這些訊息從何而來?”
陸華坐在榻邊,手搭在膝上,指腹按著衣料。她聽見皇帝問那句話的時候感覺到自己左肩微微繃了一下,那種繃緊的力道一路從肩胛滑到脖頸,像一層正在慢吞吞收緊的繭。
她張了張嘴,那些她排練過無數次的理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退了回去。“民婦……”她停了一瞬,“也是無意中聽來的。宮裡人多口雜,有些話聽進耳朵裡就記住了。”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沒有抬起來看皇帝的眼睛。
皇帝站在她面前安靜了一會兒,沒有追問。他看著垂下去的目光和她交握的手指,看見了那層正在慢慢收緊的繭,把那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她肩上拿起來,用那種平靜到沒有聲息的力道,把它一點一點地繞回到他自己手裡收住了。“既然無意聽來的,那就算了。”他轉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翻開那本奏摺,“朕查過屬實就行。旁的,你不想說就不用說。”
陸華坐在榻上感覺到肩頭那層正在收緊的繭慢慢鬆開,像一條被拉了很久的繩子終於被人解開了結,鬆下來的那一截軟軟地垂在地上。
她看著皇帝坐在案前低頭翻開摺子的側影,那側影在燭火底下拉出一道安靜的輪廓。瑤瑤在另一邊榻上睡著,翻了個身把小臉壓在枕頭上蹭了一下又不動了。
陸華起身走過去把瑤瑤踢開的被角重新掖好,掖完被角之後坐在榻邊多留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瑤瑤睡著的那張小臉上,在心裡慢慢問了一句:他今日沒有逼問,往後呢?往後他若是再問起來,該不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