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裝男人走了之後,餘雪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盯著那塊封好的密封板看了很久,心裡那根弦鬆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松。
外面的雨雖然小了一些,但一直在下,斷斷續續的沒有徹底停。她走到客廳窗邊往樓下看了一眼,小區路面上的積水比中午又漲了一截,已經沒過了花壇的邊沿。那棵倒下的泡桐樹還橫在水裡,樹冠半沉在水面上,枝葉隨著水流緩慢地晃動。
她把窗簾放下,轉身走回客廳。勒景沅還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什麼都沒說,站起來朝臥室方向走了一圈,把幾個房間的門都推開看了一眼。
“你低處的那些東西有多少?“他問。
餘雪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屋子——書桌下面有兩箱不常用的舊書,客廳矮櫃裡塞了幾本畫冊和資料夾,臥室床底下還有一箱冬天換季的衣服和一雙不常穿的靴子。
“兩箱書,一箱衣服,還有矮櫃裡那些資料夾。“餘雪走過去彎下腰把書桌下面的紙箱拖出來,紙箱底邊已經有些潮了,摸上去微微發軟。她把紙箱拖到客廳中央,又去臥室把那箱衣服從床底下拽了出來,搬到餐桌上放在高處。
勒景沅在客廳裡把矮櫃裡的資料夾全部抽出來摞在沙發扶手上,又看了一眼牆角那臺落地燈,彎腰把電源線拔了,拖到沙發旁邊靠著牆放好。他把沙發往前推了半米,讓沙發腿離開原本挨著牆根的潮溼區域。
兩個人沒有商量誰做什麼,但各自動作利索地先把低處的物件轉移到高處。餘雪把能搬的都搬了,又去衛生間檢查了一下地上的毛巾有沒有重新吸水的跡象。勒景沅把廚房裡櫃門下面的縫隙又檢查了一遍,確認防水膜還在原位沒有鬆動。
做完這些之後兩個人在客廳中間站著,環顧了一圈被調整過佈局的屋子。沙發偏離了原來的位置,餐桌和椅子上都摞了紙箱和資料夾,落地燈靠在牆邊,窗簾被捲起來扎高了露出底下容易潮溼的布邊。整間屋子看起來比平時緊湊了很多,但所有的東西都脫離了地面。
“能搬的都搬了。“餘雪說。
勒景沅也掃了一遍:“先這樣。“
兩個人各自坐了下來。時間在等待中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光線從鉛灰色變成了灰藍色又變成深灰色,最後徹底暗了下來。雨聲雖然不如白天那樣密集了,但始終沒有斷過,在夜色裡聽起來反而比白天更清晰——那種持續的、不間斷的細密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外面緩慢地湧動。餘雪靠著沙發靠墊盯著窗外看,路燈的光隔著雨幕化成一團模糊的暖黃色水霧,那團光在水霧裡微微顫動著,邊緣一直在變形。
她用手機又查了一次天氣預報,顯示強降水已經進入了尾聲,明早雨勢會大幅減弱。她把螢幕鎖了放回口袋裡,但手指離開手機的時候指尖還殘留著螢幕的微溫,放在膝蓋上慢慢涼下去了。
勒景沅在旁邊靠著沙發靠背,半闔著眼,像是累了但沒睡。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偶爾在膝蓋上敲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約又過了四十分鐘,餘雪站起來去廚房倒水。她走過廚房門口的時候腳踩在地磚上感覺比下午的時候又溼了一些。她停下來蹲下摸了一把地面——瓷磚表面的水珠比之前多了,水沿著牆根的方向漫過來已經淌到了廚房門口邊緣。
她站起來走到櫥櫃前面,低頭看那塊被密封板封住的洞口。密封板本身還是牢的,但密封板邊緣與牆體接縫處有細小的水珠正在慢慢滲出來,密封膠被打溼之後黏性下降了一些,有兩條細線從接縫裡往外滲著。水很清,流速不快,但一直在滲。
餘雪蹲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客廳門口往走廊裡看了一眼。走廊的地面上也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從樓梯口的方向往這邊蔓延。樓道里的牆壁上能看到一道深色的水痕正在緩慢地往上爬,牆皮被泡鼓起來一塊,邊緣捲起後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面。
“勒景沅。“餘雪退回來喊了他一聲。
勒景沅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他走過來看了一眼廚房地面的水和走廊裡的水位,沒有說話,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撥了物業的電話。這次電話接通的間隙比之前長了很多,響了七八聲才被人接起來。勒景沅開了擴音,對面傳來的聲音帶著嘈雜的背景音。
“六號樓二單元六零二。我們這邊滲水加重了,樓下水位在漲。你們什麼時候派人來處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紙的聲音和斷續的對話,然後接電話的人換了一個,聽聲音比剛才的那個人年紀大一些,語氣急但不亂:“你是六零二的住戶?地下水管徹底爆了。整棟樓的水壓已經洩完了,現在從地基滲上來的全是雨水倒灌。我們這邊正在協調救援,你們別在屋裡待了,趕緊撤到高層空曠的地方去。“
勒景沅又問了一句:“多久能到?“
“現在路面積水太深,車進不來。你們先自己撤,帶到安全的地方等著。我們的人在外面等著路通了就會進去。“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兩秒才消下去。
餘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地面上又蔓延過來一截的水跡。客廳地面從入戶門那邊也開始滲水了,淺黃色的水沿著瓷磚接縫慢慢擴散,已經浸溼了玄關鞋櫃底下那片區域。水位比剛才又漲了一截,走廊裡的水從樓梯口往各個方向蔓延過來,在每扇門口匯成細流往低處淌。
“收拾東西,走。“勒景沅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到餐桌旁邊把那兩箱書的箱蓋重新壓緊,又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他動作很利落,幾乎沒有停頓,把手機和錢包從茶几上收進口袋裡,又從廚房拿了唯一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塞進外套口袋裡。
餘雪站在客廳中央停了兩秒,然後轉身快步走回臥室,從櫃子裡抽了一件厚外套披上,把手機、鑰匙、充電寶和身份證掃進一個小揹包裡。她把揹包拉鍊拉好的時候目光掃過床頭櫃上那本輔導冊子,伸手拿起來也塞進了包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