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看了你很多次。“勒景沅又說了一句，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結果，“你從進餐廳到出來，他大概看了你十幾次。“
“我沒看他。“
“我知道。“勒景沅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轉，車子拐進通往別墅的那條安靜的林蔭道。路燈的光透過路兩旁的行道樹縫隙在車頂上灑下一片流動的斑駁光點。“所以才讓他更難受。“
餘雪聽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勒景沅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前方路面，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那句話裡藏了一顆他自己也滿意的豆子。
餘雪靠回座椅裡，跟著那個弧度也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再說話了。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勒景沅熄了火，兩個人在車裡坐了幾秒。車廂裡的暖風還沒有完全散去，裹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和冷空氣混合的氣味。勒景沅先推開了門，冷風灌進來的時候餘雪也跟了下去。
她站在門口等他按密碼鎖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他以後再做這種事，你直接攔就行。不用等他先說話。“
勒景沅按完最後一個數字，門鎖咔嗒一聲彈開了。他推開門側過身等她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邁進玄關關了門。“我記住了。“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但餘雪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背對著他彎了一下嘴角。她把鞋放進鞋櫃直起身朝客廳走的時候，勒景沅站在她身後關好門鎖好鎖，彎腰把自己的鞋也放進櫃子裡，跟上來的時候步子不急不慢的。
客廳的燈亮起來鋪滿了整片地板，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暖光。餘雪在沙發上坐下來拿出手機翻了翻專案群訊息，勒景沅從廚房倒了杯水過來放在她面前，然後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肩隔著一臂的距離各自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客廳裡只有暖氣和翻屏聲響在低低地持續著。
餘雪回到別墅之後把手機放到了茶几上。她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端回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彎腰掃了一眼——一條新的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張風景圖，暱稱是一個句號，沒有備註資訊。餘雪沒有點進去，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她坐在沙發裡喝完那杯水，手機在玻璃茶几上震了一下，翻過來看又是一條好友申請，還是同一個賬號，這次備註欄打了兩個字：“是我。“
餘雪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兩秒，點了拒絕。
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過了大約十分鐘，螢幕又亮了。還是那個號，這次備註欄寫了一句話：“你連我訊息都不看？“餘雪再次點了拒絕，然後把該賬號加入了黑名單。
她以為這就結束了。但第二天早上她開啟手機的時候發現昨晚那個號換了一個新的頭像和暱稱重新發了申請過來。這次的頭像是一張風景照，跟昨晚那張色調不同但角度相似——同一條江面，同一個方向，像是同一次拍攝的不同構圖。備註欄寫了“餘雪，接一下“。
餘雪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鐘，再次點了拒絕並拉黑。
那天上午她坐在書房裡做專案方案的時候手機陸續收到了三次新的好友申請，每一次都是新註冊的號，頭像清一色的風景照，備註從“我有話跟你說“變成“你躲著我有什麼用“再變成“你不可能一直不看我“。餘雪拉黑了三次，第四次之後對方停了一會兒，然後她收到了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你把我所有號都拉黑了。“
餘雪把那個號碼也拉黑了。她把手機靜音放在抽屜裡，繼續寫方案。但下午她從書房出來倒水的時候走到客廳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別墅外面的街道上停了一輛深灰色的車。她認得那個車型和顏色。
她站在窗邊看著那輛車大約兩分鐘，車裡沒有人下來，也沒有開走。她轉身回到客廳拿起手機撥了物業的電話，說明了有不明車輛長時間停在她住所門外，車內人員有騷擾前科，請物業派人核實並勸離。物業那邊應了下來。餘雪掛掉電話之後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那輛深灰色的車還停著，沒有動。
她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接線員在電話裡問明情況後記錄了她的地址和對方車輛資訊，回覆說將派附近巡邏的警員前往瞭解。餘雪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回到書房坐下來接著改方案，筆尖在紙上勻速地移動著，跟之前沒有被打斷之前保持了一樣的節奏。
大約四十分鐘後，她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警笛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別墅門口，然後是車門開關的聲音和幾聲對話。她走到客廳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看到一輛巡邏警車停在街邊，兩名穿制服的警員正站在那輛深灰色轎車旁邊跟車裡的人說著什麼。車窗降下來露出君也的側臉，他坐在駕駛座上跟警員對話的時候表情平淡，沒有爭執，也沒有辯解，只是說了幾句什麼然後靠回了座椅裡。警員又說了兩句，車門被推開了，君也從車裡下來，在警員的示意下坐進了巡邏警車的後座。兩輛車一前一後開走了。
餘雪看著巡邏警車的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之後拉上了窗簾。她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後回到書房坐下來繼續寫方案。筆尖落回紙面上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已經空了的路面，然後低頭繼續寫了。
當天晚上本地一個學生論壇上出現了一條帖子，標題是“某大集團少東被警車帶走“，配了一張模糊的側拍圖。圖片拍得不清楚，但順著車牌和人影輪廓能辨認出是君也。帖子在幾個小時內被轉了幾百次，評論區有討論的、嘲諷的、也有替他說話的。
有人猜他是酒駕，有人猜是糾紛，有人直接點了他的名字說“君氏那個“，也有人在底下回了一句“人家蹲個點你們比當事人還興奮，大集團的事跟你們有什麼關係“，立刻被頂上了熱評。發了這條熱評的人點進去看主頁，是個剛註冊兩天的小號，發帖記錄只有那一條。
同一時間，城東的那處臨時安置點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