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雙門縣定點接待酒樓。
當天省委常委、宣傳部長蔣曉嵐結束專題調研,按照當時省內公務接待慣例,縣委安排一桌正餐招待省市隨行領導、陪同縣級班子。
根據省裡下發的厲行節約的接待通知,包間內擺放東山本地特色土菜,紅燒臘魚、醬香五花肉、醃菜扣肉全是重油重鹽的本地口味,一桌主賓席坐的是蔣曉嵐、趙大虎、李安平、梅春林、顧輝、賀佳麗等市縣處級以上領導。
按照體制內接待不成文規矩,隨行秘書、文字記者、攝像工作人員統一單獨安排側邊小型副桌,不和主桌領導同席。
楚莉作為蔣曉嵐專職秘書,跟著宣傳部兩名文字幹事、一名攝像記者坐在隔壁小包間,主副兩個包間僅一堵隔斷牆相隔,方便領導有需要時,可以走動互通。
開席後,一位服務員來到楚莉身邊,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溫水和一個小碗。
眼前的這杯溫水和空碗,像一塊萬斤巨石猛地砸進楚莉心底,她整個人瞬間僵在座椅上,桌下的指尖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指節微微泛白。
眼眶毫無徵兆地一酸,溫熱的水汽瞬間鋪滿眼底,強咬下唇,才勉強沒有當場落下眼淚。
旁人只覺得是不起眼的一件小事,只有楚莉自己清楚,這個細微的習慣,是多年前兩人在京大相戀時,她隨口提過一句的小毛病,時隔三年多斷聯,李安平居然還牢牢刻在心裡。
當年兩人在校相戀,每一次外出下館子,不管是校外川菜館還是本地風味小店,只要菜品重油重鹽,李安平不用她多說一句,總會主動找店家要一隻淺口小碗、一杯清水,推到她面前,讓她把菜涮去鹽分油脂再入口。
楚莉天生脾胃虛弱,稍微鹹辣一點便反酸難受,她自己轉頭就忘的小事,李安平卻還記在心裡。
自從她主動提出分手後,這三年多來,楚莉覺得自己應該被李安平淡忘在了世界的角落。
可今日來到雙門,一場常規公務招待,他身為縣委書記,工作這般繁忙下,居然還能記得她這點不起眼的飲食忌諱。
楚莉低頭看向桌前那杯清透涼白開,鼻尖一陣陣發酸,心底翻湧著鋪天蓋地的後悔與悵然。
雖然,她心裡明白,眼前這杯水,不過是李安平身為縣領導,對於接待工作細節的關注,無關乎情愛。
但這三年來,她無數次拿曾懷德和李安平暗自對比。
曾懷德家世優渥,豪車名貴禮物從不間斷追求她,可相處許久,連她不吃重油重菜這種小事都從未放在心上,每次約會點菜專挑濃辣厚重菜品,全然不在意她飯後腸胃不適。
反觀當年家境並不富裕的李安平,從來不用昂貴物質討好,只把她隨口一句細碎閒話妥帖收好,事事顧及她的難處與喜好。
當初主動提出分手的人是她。
異地相隔見不到面,耐不住孤單,又被曾懷德持續示好打動,一條簡訊便斬斷兩人全部牽絆。
分開之後,她時常自我寬慰,歸咎於距離太遠、人生軌跡不同,是現實拆散兩人,可此刻一杯簡簡單單的溫水擺在眼前,所有自欺欺人的藉口轟然崩塌。
她終於看清,當年那份純粹真摯的偏愛,是自己年少任性親手推開的。
人只有徹底失去之後,才會懂得珍惜有多難。
楚莉的腦海裡,全是大學時深秋晚自習、校門口熱粥、每次吃飯提前備好小碗的細碎溫柔片段。
壓抑的委屈與悔恨堵在胸口,幾乎喘不過氣,她這時很想找一處無人角落放聲大哭一場,把後悔與不甘盡數宣洩。
只是,如今兩人的人生道路早己徹底分岔,縱使心底翻湧再多遺憾,卻再也回不到過去。
招待宴結束後,李安平回到住處,給自己泡上一杯濃茶用來醒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