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女官不簡單啊！
在接過遺詔之時，薛居正掃了一眼容貌清秀、不卑不亢的淑雲，心想：在此關係帝位傳承的關鍵時刻，面不改色、談吐自若，非常人可比。
看她眼角眉梢所流露的堅毅之氣，倒是比宋皇后更多了幾分鎮定。
但是，即使宋皇后、淑雲兩人先後解釋了遺詔的前因後果，但在薛居正眼中看來，其中仍有極大的破綻。
第一，涉及如此重大冊立儲君的聖旨，以官家的性格，絕不會藏匿於宮中，而是會公之於眾。
雖說晉王勢大，但天子之權威依然至高無上，並無任何人能與其抗衡。
第二，官家的身體一首極好，駕崩前幾個月還巡幸了洛陽，視察了軍務，派兵出征北漢，哪怕是前兩日在垂拱殿問對之時，薛居正還能聽到官家中氣十足的笑聲。
在這種情況下，他肯定不曾預料到昨晚的變故，更不會這麼急的指定嗣君。
以薛居正的觀察和揣摩，官家也許確實對於這件大事舉棋未定！
最大的可能是，官家還想要再觀察數年，給三弟光美、德昭、德芳一些參與朝政軍務的機會，看看他們的表現，分一分晉王的權力，若是其中確實有更令其滿意的人選，自然會擇優而立。
只可惜天不假年，官家竟猝然離世，很多事情只開了一個頭，並未來得及施行，這便留下了這個混亂的局面。
想到此處，他看了看昂然肅立的趙德昭，暗歎道：以二大王今時今日的表現與見解，尤其是搶先進宮的時機把握，說服聖人的口才，若是假以時日，確實有機會成為一代明君。
可惜啊，他終究沒真正辦過幾件差事，資歷與威望遠遠遜於晉王，更沒有幾個文武臣子可以依靠，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僅僅憑這份遺詔爭奪帝位，可能性著實太小。
為了避免大宋陷於混亂紛爭之中，為了維繫朝局的穩定，晉王繼位似乎是不可避免的選擇。
他又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同僚，紫袍玉帶、蒼髯皓首的沈義倫，他也己經覺察到從遇見田重進開始，沈義倫的言辭和態度便發生了微妙變化，只是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在他的記憶中，趙德昭與沈義倫之間也只不過算是認識而己，並沒有太多接觸，更不用說結為同盟，難道其中還有什麼隱情？
此時沈義倫也將注意力從程德玄身上收了回來，迎上了薛居正的目光，頷首道：“就請薛相開啟遺詔，也請晉王、二大王還有楚樞副、盧參政一同觀看。”
盧多遜在捱了一頓痛罵之後急火攻心，但在吐了兩口血之後，反倒清醒過來。
論機變靈活，兩府之中無出其右，盧多遜從羞惱中恢復了冷靜，很快便抓住了整件事的重點：
趙德昭以言語打擊、指責自己與楚昭輔的品行，便是為了先聲奪人，削弱晉王的聲勢，從而扳回一部分局勢。
在宋皇后的默許下，爭取兩位宰相的支援，還鼓搗出了一個所謂的遺詔，想要與晉王爭奪嗣君之位。
“好鋒銳的言辭！好深的心機！”
盧多遜皺了皺眉，很難想象這位朝堂上的新人、寡言少語的二大王忽然之間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諳熟權謀、步步爭先的老手！
就連自己、楚昭輔這兩位兩府中人，浸淫宦海數十年的老手都被他幾句話堵住了嘴，一時無法發動有效的反擊。
“不過百密一疏啊，年輕人終究是沉不住氣。”
盧多遜在一名班首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過來，心中暗忖：官家的筆法雖然稱不上精妙絕倫，但鋒芒畢露之間還有圓潤沉蘊，其中的英雄豪邁之氣更是難以掩飾。
一個人寫出來的字，不僅僅體現了他平日的書法水平，還是經驗、閱歷和心胸的沉澱，所謂字如其人就是這個道理。
他幾乎能確信，這份遺詔多半出自趙德昭的手筆，而且必定是臨時匆忙炮製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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