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懷德聞言一怔，起身之時便聽樞密使曹彬笑著解釋道：“藏用兄大概不知道，昨天我與官家打賭，說是你老兄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但官家說，高懷德在歸德軍憋了這麼久，胸中的報國之志甚為充盈，接旨之後必定不會有絲毫拖延，今天便能抵達。”
“果然還是官家看得準！”
這番話看似輕鬆自然，也算是君臣之間的談笑之言，但聽在高懷德耳中卻別有一番深意。
他與曹彬並沒有太多接觸，他交出兵權之後，才輪到曹彬、潘美這一代出場，將五代十國的亂局一一收拾。
從心底裡高懷德並不是太看得上曹彬的用兵方略，與其說是打仗，倒不如說是像在算賬，按部就班的推進，首到最後藉助大勢取勝。
但他對於這位樞密使卻也沒有什麼不滿，至少曹彬為官清廉、做人乾淨，也從不在背後使陰招，算得上是正人君子，而方才的話更印證了一點。
曹彬是在用他的方式提醒這位老將：不要自恃功高、資格老，小看了這位年輕的新君，他對於臣子的心思洞若觀火。
高懷德乃是一位文武雙全的儒將，一點就透，當即躬身奏道：“承蒙官家不棄，微臣只知軍情似火，不可耽擱，因此加快了腳程而己。”
“再說，先帝是微臣的大恩人，賜予高家滿門富貴，微臣心念為先帝征戰之過往，哀痛於其猝然而崩，也想著早一天前來拜祭。”
“微臣在路途之上，便聞聽官家英明果決，剷除了晉逆這樣的亂臣賊子，為我大宋剷除毒瘤、澄清玉宇，心中亦極為欽佩，所謂聖聖相承，不外如是。”
不錯，不錯！
趙德昭微微頷首，心想：我原先還擔心他在歸德軍呆久了，就算武藝沒擱下，在烈酒的浸泡下難免心志受損，反應不夠敏銳，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看他長身玉立，氣宇軒昂，雙目之中神光隱現，而說出來的話更是面面俱到，既感念了先帝，又與趙光義劃清界限，還表明了自己為國效力的決心，說話水平之高比起朝中的翰林學士也不遑多讓。
“先帝在時，常言高卿與石守信二人乃是他的左膀右臂，因此都結了親家，說起來高卿還是朕的姑父呢。”
既然高懷德開了個好頭，趙德昭也就順著話頭說下去，“這些年若不是你們在各地當著節度使，保證了地方安寧，又時刻與朝廷、與先帝保持資訊交流，我大宋也不會如此安穩，諸卿之功甚大，功在社稷。”
高懷德聞言，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
杯酒釋兵權、忌憚武將擁兵自重這一樁事到了官家嘴裡，倒變成了仰仗大將們的威望鎮守一方，至於他們大肆斂財、崇信佛道之類卻是一概不提。
不過，他既然表明了態度，便證明這位新君有進取之心，對於我們這些人也是好事。
過了這麼多年閒散日子，雖說富貴榮華，但在他心中終究還有一股征戰沙場的英雄之氣未曾消亡。
想到這兒，他再度跪倒在地，叩首道：“先帝之恩遇不敢忘，官家之信重亦長存心間，但有用得著微臣之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官家莫要看微臣年過半百，但仍然能縱馬馳騁、橫槍立馬，猶如古之廉頗也。”
“起來說話吧，長春殿議事用不著這麼多規矩。”
趙德昭笑著說道，“只要有這個志向，朕一定成全！不過，你自比廉頗可有些不妥。”
見高懷德有些疑惑，他便解釋道，“這麼一來，朕不就變成了被郭開蒙蔽的昏君趙悼襄王了嗎？”
這話一下子就讓高懷德腦門出了些汗，用無能之君比擬當今官家，若是細究起來，也是不小的罪名。
“高卿勿要驚慌，朕並無不滿之意。”
趙德昭站了起來，親身將跪在地上的高懷德扶了起來，讚歎道，“高卿站立如山嶽、臂膀堅如鐵石，不弱於壯年之時，只想當個廉頗著實太過於看低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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