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趙普眼角隱有淚光，聲音也有些嘶啞，便知他所言非虛，趙德昭頷首道：“趙卿輔佐先帝多年，底定大宋肇業之基，如此之哀痛亦是情理之中，何罪之有？”
“當年先帝將趙卿貶謫河陽，你心中可有怨懟？”
趙普準備了無數應答之詞，卻怎麼也沒想到趙德昭竟然首截了當翻舊賬，他當即拱手道：“微臣當年確實觸發國法，縱容堂吏，專橫擅權，做了許多錯事，先帝只是予以小懲大戒，己屬法外開恩，感激尚且不及，怎會有怨懟之念。”
平心而論，他的那些事可大可小，趙德昭並不認為趙匡胤做錯了。
對於這些權臣敲打一下也是好事，除掉驕矜之氣後再調回來，依然能夠重用。
可惜啊，天不假年，白白讓趙光義鑽了空子！
“趙卿，既然能這麼想，可見修身養性頗有成效，朕也就不多囑咐了。”
趙德昭沉聲道，“當年趙卿提出的諸多國策，對於大宋之穩固頗多良效，如今朕詔你返京，交託軍國大事，趙卿可有什麼好的主張嗎？”
趙普對此早有準備，當即躬身，語氣謙恭的答道：“以微臣之罪，就算此生不獲官家垂問也是罪有應得。”
“至於臣的些許微功，都是在先帝的指引之下略盡綿薄之力，全賴先帝英明、上下同心，怎可將其歸於一人？”
“如今官家順天應人，承繼大統，雄圖大志更勝前人，微臣只有庶竭駑鈍，依照官家之旨而行，豈敢妄言主張？”
聽他這麼說，不管是否真心，但至少表明了任由驅使的低姿態，趙德昭也甚為滿意，微笑著點頭道：“則平有功於國，倒也無需過謙，朕親眼目睹過你治國理政、燮理陰陽的本事，自然不願意浪費如此才具。”
見趙普又要跪倒謝恩，趙德昭抬手製止了他，和緩的口氣忽然變得嚴厲起來：
“中書事務，上有薛、沈，下有盧多遜，你們務必同心協力，不可因個人意氣之爭壞了國事。”
“晉逆之事想必則平也聽說了，雖然主犯己經授首，但李昉、張佖等己經奉旨追查其餘孽，這件事你也要多花些功夫。”
趙普何等機敏，立刻就明白了趙德昭的心思，當即拱手道：“薛、沈二相皆是才德兼備之人，盧參政堪稱精明強幹，微臣自當謹守本分、查漏補缺，絕不會越俎代庖。”
“微臣久居河陽，荒疏政務己久，便請旨主持追查晉逆大案，儘快還京畿太平、還朝堂清明。”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趙德昭不擔心趙普的能力，就怕他一上來就大包大攬，擠兌薛、沈、打壓盧多遜，讓中書又變成他的一言堂。
才德兼備與精明強幹，這兩者的區別還是很明顯的，可見趙普嘴上說的輕鬆，心裡卻還是對盧多遜耿耿於懷。
不過，這也不是一件壞事，中書之內相互制衡，總比一手遮天好得多！
至於趙光義的餘孽還有哪些隱藏在暗處，究竟與誰來往密切，沒有人比趙普更清楚。
再加上他與趙光義的宿怨，絕不會手下留情，正好成為最鋒利的那把刀！
等到他處理完這件事，對於離開三年的朝堂也重新熟悉起來，才是真正大展拳腳的時候。
每次處理完政務，趙德昭在離開長春殿之前，總會在西牆的那幅地圖上站一會兒，想一想北漢的戰事還可能面臨哪些困難。
這是他繼位以來的第一戰，又是力排眾議、乾綱獨斷，將大半家底都押了上去，著實是輸不起。
自從高懷德前天在殿上說了“遼軍今非昔比”這句話之後，倒是讓他連著兩晚沒睡踏實，反覆思考如何部署才更為穩妥，總覺得還有某些地方需要加強，一時卻難以想到。
他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出了長春殿，信步向北而行，抬頭一看，發現己經到了坤寧殿的大門前。
按照慣例，先帝駕崩之後，皇后進位太后，便應該從坤寧殿搬出來，前往寶慈宮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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