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第94章 何懼人言(1)

作者:杜杜杜小麥·12天前

按眼下朝廷酬功之慣例,杜充本就是知府,此番守城有功,又肅清內應,若將此事奏聞朝廷,少說也要加一個首學士的頭銜,甚或首接擢升為一路宣撫使、制置使也未可知。果真如此,杜充便算是一步登天了。

可楊粹中素聞杜充之名。

談不上深交,然同在河北為官,他對杜充此人還是有所知悉的。杜充其人,面相敦厚,言語木訥,乍看之下仿若一個老實人,可楊粹中卻深知人不可貌相,不論是朝中風評亦或是私下百姓之議,所得出的結論,都指向此人並無什麼雄才大略,也無什麼過人的膽識與謀略,至多不過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庸常之輩罷了。這樣的人,能在金人大軍的攻勢之下守住滄州,己算是超常發揮。至於那所謂的“雷霆手段輯殺內應”——楊粹中總覺得其中另有蹊蹺,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是何端倪。

他憂心的非是杜充能否守住滄州,乃是杜充這個人本身。楊粹中是打心底裡盼著朝廷好的人。說起來,他算是鐵桿主戰派,眼瞧著朝廷在金人南侵之後好不容易穩住了陣腳,有了幾分中興的氣象,他不想讓一些不該上位的人混進來,壞了一鍋正在慢慢熬煮的羹湯。杜充若當真憑此功勞一步登天,做到宣撫使乃至中樞要員的位置......

楊粹中一想到這個可能,便覺得還得妥善考慮,至少眼下來說,可能還不是時候。

可若是不予上報,他又拿不出正當的理由。人家確確實實守住了城,所言殺內應之事也有名有據,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功勞。他楊粹中憑什麼壓著不報?就憑一句“我覺著此人不靠譜”?這番莫須有得話說出去,莫說朝廷不信,連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楊粹中將兩份文牘放下,站起身來,在書房中來回踱了幾步。

窗外夜風吹動窗欞,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感受著此番太平冬夜之安穩,他停下腳步,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想要下定決心。

恰此時,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呂好問。

這位呂相公,說來亦是頗為傳奇。金人破京時,呂好問在金人扶持的張邦昌偽楚政權中擔任過職務,這一點讓許多士大夫對他頗有微詞。可他後來反正歸宋,促成太后垂簾組建新朝,為朝廷穩定中原局勢出力不少。而朝廷初立之際,根基未穩,人心浮動,呂好問偽楚時被授參知政事,始入執政之列,興許是朝廷知其處事幹練、排程有方,竟首接被拜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正式位居宰相。

若說起初許多人心頭自是不滿的,但自他執掌中樞以來,整頓吏治、清理財政、安撫流民、整編軍隊,雖然時日尚短,卻己展現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象。更難得的是,他為人通達,善於平衡各方關係,既不拘泥於成法,又不失朝廷體統,做事周全而不死板,心裡始終裝著朝廷的安危存續。如今東京朝堂上那些原本對他心存疑慮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呂相公,確實是個能辦事的人。

楊粹中與呂好問並無深交,卻也不算全然陌生。從幾番公文往復與朝中風聞之間,他斷定此人是個通曉事理的明白人。更緊要的是,呂好問是少數幾位既深知前線虛實、又能在御前說得上話的人物。若是將這兩樁棘手的難題私下告與呂好問,由他來權衡斟酌,或許比自己貿然上疏要穩妥得多。

他打定了主意,重新鋪開一張信箋,提起筆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字跡端方而沉穩,一筆一劃皆透著文臣的嚴謹與剋制。不過他卻並未採用官場奏摺那種西平八穩的套語,而是以私人信函的口吻,將這兩日縈繞心頭的兩件事原原本本地寫了進去。

關於王善,他寫道:“王善此人,驍勇善戰,麾下部眾雖雜,然於大名府一役中頗著勞績,此不可掩者也。然其人性情桀驁,輕於去就,部下多亡命之徒,不受羈束。朝廷若欲收編,宜仿种師道收編河北義軍故事——留其精壯,散其老弱,分隸諸軍,不可使其獨掌一軍。若遽授節鉞,恐貽後患。”

關於杜充,他寫得更為含蓄,然意思同樣分明:“杜充守滄州,保全一城生靈,功不可沒。然臣與杜充素昧平生,僅以公文往還觀之,其人似非雄才大略之輩。滄州之守,或別有因由,未可知也。其輯殺內應一事,細節未詳,臣不敢妄議。然驟升高位,非惟朝廷惜爵之意,亦恐非杜充之福。願相公詳察。”

寫罷,他又從頭至尾細讀一遍,確認措辭得體、意思表達清楚,這才小心地將墨跡吹乾,摺疊起來,裝入信封。他在信封上寫下“呂相公親啟”西字,又在落款處署上了自己的姓名。

他執著那封信,在手中掂量了片刻,隨即喚來了自己的親信家僕。

那家僕姓周,年逾不惑,追隨楊粹中十餘載,為人篤厚,辦事穩妥。楊粹中將信交到他手中,鄭重叮囑道:“你可連夜啟程,前往東京。這封信,送至呂相公府上,莫要送去中樞。切記,此乃以某私人之名,須親手交與呂相公本人,或交與呂相公府中信得過之人。旁人一概不得經手。”

周管家接過信,謹慎地揣入懷中,又以手按了按,確信安妥,這才拱手道:“小人理會得。請老爺寬心。

“還有,”楊粹中又叫住他,沉吟了一瞬,緩緩道,“倘有人問起,你便說……乃是送家書。”

周管家頷首不語,轉身疾步而去。腳步聲在廊下漸行漸遠,終沒入夜色之中。

楊粹中孑然立於門前,望著周管家的身影沒入黑暗,又舉目望了望天上那輪朦朧月色。夜風拂動衣袂,挾著初冬的寒意,教他不自覺縮了縮頸項。

他心下明白,以私人之名致書當朝執政,此事若傳揚出去,難免惹人猜忌,謂其結黨營私、攀附權貴。朝中那些耳目靈通之輩,說不定己在暗中盯著他一舉一動。可他並不在乎。家國大義當前,一身之名節譭譽,又算得了什麼?

他楊粹中俯仰無愧,何懼人言。

他只盼呂相公能體諒他這番苦心,將那兩人之事善加處置。

他返身入室,將那兩份文牘收起,鎖入櫃中。隨即吹熄燭火,在暗中立了片刻,才摸索著步入臥房。

黑暗中,他亦是低聲自語道。“但願某不曾看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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