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床在菊園的院落內就停了下來,原本散落在院中的女孩兒們都紛紛退了下去,她們早已先她知道了一些真相,卻沒有面對和承擔的能力,如此只能離開。
這天地似乎從未有此刻的寂寥。
蘇煦眼中輕薄迷濛的白翳終於散了些,眼前的景物慢慢地在這澄淨的天光中清晰起來,那一花一世界都鮮活了起來。
在那飛花似霰翠葉如玉的深處是綠石蜿蜒的曲徑,延伸的盡頭是一脈漢白玉階,縱橫的闌干通連著融融粉牆,牆根處或深或淺的苔痕靜靜地沉睡,只有春風的輕盈時而拂動著枝頭的嫩葉,搖晃出簌簌的聲響。
她終於露出一些淺淡的笑容,身上的痛楚也似減輕了許多。
她看到高瑗的身軀在那闌干上抱膝而坐,像是沉到了清澈水底的明月,衣衫也是素色的錦緞,流光瀲瀲。
蘇煦的唇角綻出笑容,眼眸被笑容點染出光亮,她費力支起身體,向千曲百折的迴廊下喚道:“瑗瑗!近前來讓我看……”
高瑗的笑容,高瑗的掌心,高瑗的懷抱……只要擁有就不會絕望。
然而她的呼喚並沒有得到回應,一種極度的恐慌悄然在蘇煦的心底蔓延,她催促侍女抬自己過去,這聲音終於引起高瑗的注意。
蘇煦眼望那纖細而高貴的女孩兒,慢慢地在春風裡側過眼眸,有霜雪一樣的冷淡凝結在她那雙澄藍的眼眸裡。
蘇煦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也是這樣寶石似的眸子,哭得溼漉漉的,卻更加灩灩光明玲瓏剔透,看不出半點塵暗渾濁,讓人根本不覺得她有任何的不堪。
後來她就在不知短長的光陰裡眼看著那眸子裡露出的愛意,也是她讓蘇煦知道愛一個人並不是很難的事情,知道被愛的滋味竟是那麼清晰。
而今那眼眸卻不再有一絲的愛意了。
她的冷漠,她的悲憫,她的神性與人性俱在,只是那絲愛意卻不見了……甚至是比死亡還要徹底地泯滅。
蘇煦滿眼悲涼地,哀求一般地向她伸出手:“瑗……瑗……”
她像是疑惑,又像是提防,茫然中又露出一絲期盼:“瑗瑗……是誰?是我嗎?”
她走下來,一直走到蘇煦的面前,仔細地望著這個伏在藤床上的人,她覺得這個人好像是受傷了,臉色很難看,眼睛裡是那麼傷心的顏色……奇怪的是她根本不認得這個人是誰,卻為她的傷心那麼難過。
她緩緩伸出手,在那蒼白的臉頰上輕輕地撫摸,想要以此來安撫這個人的虛弱。
“瑗瑗……”蘇煦覺得自己的心好似一層纖薄的冰層,往昔的含笑春風都被小心地包裹其中,可只要有什麼落下就一定會碎裂。
一陣愴然的泣聲擊碎了菊園的寂靜。
一直躲在廊柱後面的粉黛撲了出來,整個人跪倒在蘇煦的面前,淚落如雨:“公主!瑗瑗她被人害了!她被人餵了藥,把我們都忘了!連她自己也盡皆忘得乾乾淨淨了!”
那天雷也似的打擊,像是一道猙獰的利爪,滲著陰暗殘忍的笑容,一把將蘇煦揪入瀚海般茫茫的絕望。
高瑗連日被粉黛哭得心都煩了,不懂得這個陌生的女孩子如何有這麼多的眼淚,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惹她生氣,一見面就要流眼淚……這裡的人其實都是這樣的,她們似乎都很傷心,好像失去了什麼貴重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一樣傷心。
她皺了皺眉頭,不明白這究竟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呢?她什麼都不記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她都沒有流這麼多的眼淚。人在面對命運的時候不該流淚,這高道理似乎她們都不明白。
正思忖間,高瑗忽然覺得自己的指端溼漉漉的,卻是那個伏在藤床上的人的眼淚打溼了她的指尖。她看見那俊美而消沉的面孔被縱橫的淚痕割裂,像是生命裡帶出的殘缺,她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些日子在她面前流淚的人太多了,那麼多哀傷的目光,好像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
只是讓她奇怪的是……這個人的眼淚。
這與明明自己毫不相干的眼淚,卻忽然讓自己也跟著難過起來了。
於是她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柔聲安慰道:“好了好了,沒事了。”她的笑容光潔瑩潤,“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也不是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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