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姐……葉岫雲再一抬眸,黑亮亮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從中流出近乎奇藝的光芒,似驚似喜似疑:“殿下?”
淨梵春衫單薄,勾勒著溫潤文雅的輪廓,此時正與淨天二人分坐在池畔亭中的兩席上,手中則是一隻琥珀盞,呈著碧瑩瑩的瓊漿,是她素日最愛的綠酒。葉岫雲被這一刻隔世經年的想念衝昏了心神,人呆怔著,不知如何面對,神情盡是茫然。
淨梵淺淺一笑:“你不要苛責她,云云還是個孩子,在自家裡講什麼規矩呢。”
淨天將那琉璃燈輕放下,著靈藥將收著茶葉的匣子過來,用銀鑷子挑著新茶最好的茶尖兒,她喜歡這樣清嫩的味道。
她靜了靜,復將頭抬起來,對葉岫雲將眉頭皺起來:“今日是做了呆子不成?叫你過來是要問你話的。”
葉岫雲抖著唇:“……殿下?”
淨天嘆了口氣,向淨梵道:“我看她是呆了,天下第一是個呆子,豈不教人笑話?哪日我上個奏表,還是褫奪了這個稱號的好。”
眼看著葉岫雲眼中懸而未決的淚,淨梵忙嗔她道:“小九,你將我們云云惹哭了呢。”她將一張白羅帕子遞給身旁的人,“止晚,去給云云擦擦。”
來人道了聲“是”,雙手捧過,抬起頭來向葉岫雲報以溫柔靦腆的羞澀笑容:“小葉子……”眼前人眉目如畫,眼角微微彎若月描,通體是淺青色的緞衣,儼然是舊時那渾身書卷氣的模樣。
“阿晚?”
“小葉子。”
葉岫雲的眼淚頓時打溼了那帕子上繡的不倫不類的彩毛鴨子,她的心也在這一刻湧出無限的喜悅,自喜悅中生出悲傷,又自悲傷中將喜悅輪迴。
她幾乎是用盡畢生的力氣將她抱住,生怕再一鬆手她就又會消失不見,她拼命地汲取著她身上流淌的熟悉氣息,用這溫存的一刻慰藉自己長久以來的痛楚。
在這世上,她最虧欠的人就是她了,多少回耿耿難眠,葉岫雲便是常常自責地想,如若當日不來救自己該多好,讓自己一輩子困在宮裡贖罪,讓她武止晚自自由由地去外面,去讀她喜歡的書,看她喜歡的風光就好,不要因為自己再度陷入那危機四伏的禁庭,在一次次顛沛流離的逃亡中被自己害死。
而今她卻這般清晰地站在自己眼前,她幻想著與她的重逢便是眼前這副情景。
她發誓要用一輩子來補償她,來補償這些她虧欠的故人,乞求她們在夢中與自己團圓,那只有一次也好。
葉岫雲在這世上舉目無親,她是真的將這些曾為她勾勒出幸福的人當作親人的。
原來她們真的願意給自己這個機會。
武知晚為她輕輕擦了擦眼角,低聲向她耳語:“我記得你不是愛哭鼻子的人呢,是不是被九殿下說得心裡委屈了?”
葉岫雲含著淚搖頭:“沒有,沒有……我只是心裡歡喜,還能再見到你,真好……”她放聲地在她懷中悲啼,感受到她帶著墨的清苦香氣的手撫過自己的肩:“傻瓜,我們昨日還見了面呢,就這樣想我?”
“昨日?”葉岫雲愣了一下,“昨日嗎?”
武止晚向她耳根親了一下,撫摸她滾燙的眼角:“是呀,難道我們不是昨日才見過面嗎?”
葉岫雲忡然地望向眼前,揉了揉眼睛,方才那一瞬的恍惚中,她總覺得哪裡不大對。
可這場團圓是她長久以來期盼而不得、如今終於得到的,就算是夢,也是讓她沉淪纏綿的美夢。
她對於人間一切幸福的記憶都來自於這些人,這些人如滿月清光瀲瀲的美好,都已在她無法挽回的悲劇中煙消雲散了。
如今這一切失而復得,她無法再承受失去的代價。
葉岫雲笑了笑:“是呀,都怪我太想你了,昨日剛見過,眼下就又想了。”
武止晚笑吟吟地向後退了一步,這時淨天已將最嫩的茶尖挑了一盞,讓人沏了出來,用玉似的白瓷盞端來,緩緩向葉岫雲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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