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撫過夾道銀杏的樹幹,人都說草木有靈,越是文人便越能懂得榮枯興衰之痛,可惜她自幼灌了無數的詩文樂章,長到如今,卻還是覺得這老樹只是樹,半分不見靈。
秋風起兮的蕭瑟裡,片片落紅流霞一般擦過寶頂飛簷,輕盈地落在掌心。雲文若正要發些遷客騷人的哀嘆,那片落花便隨風而去,被不知何處、不解風情的東西,一腳踩爛了。
雲文若抬起眼眸來,看著急匆匆趕來的靈衿。
靈衿滿臉堆著笑:“大人久候了。”
雲文若淡淡道:“宮令底下的孩子們愈發不懂事了,我那好妹妹在宮裡時,斷無一人敢如此怠慢於我的。”
靈衿心說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只得道:“那大人還不快快為君分憂,只要娘娘重歸宮中,皇上與大人豈非是兩難自解?”
雲文若皺了皺眉,疑惑道:“宮令可是年歲大了,人竟愈發糊塗了,我雲家出去的皇妃娘娘早死了,我哪還有第二個妹妹?”
靈衿訕笑道:“雲大人……”她也不好與此人多說,只覺得這人比及當年,實在脾氣古怪、心性乖戾了太多,所謂近墨者黑,但想葉岫雲也不是這樣的,難道說帶累壞了她的另有其人?
靈衿不敢再想,只請她速速入宮見駕。
雲文若進來亭中時,皇帝身旁更無一人,這極為相似的一幕,輕易便能翻覆起往昔的回憶,那是皇帝登基之後不久,葉岫雲被用了藥物,全然不記得一點事,那時皇帝本以為可以徹底掌控她的身心,卻不想葉岫雲記憶全無,心性未改,兩個人竟是三五日一小吵,半月一大吵,吵到皇帝每每心生不快,便召自己過來。
那時雲文若也正因淨梵之死渾渾噩噩,君臣兩個人半斤八兩地鬱悶著,倒也算一種消遣。
久而久之,皇帝摸索出了應對甚至掌控葉岫雲的法子,漸漸氣平心順,甚至還召雲文若入宮陪伴過。
那是雲文若歷經離亂之後,第一次獲准與她相見,當時本以為過往之人盡皆離散,世上便只剩她們糾糾纏纏。她穿過九重宮門,每向前走一步,都在設想著,葉岫雲如何得償所願,如何千尊萬貴。
畢竟她喜歡的人成了皇帝,她又心安理得地把有關災厄的記憶全然忘卻,盡情享用著皇帝賜給她的恩寵,再也不必她艱難抉擇,日子定然過得很是稱心如意。
然而,便是如此,雲文若也還是想錯了。
她有時甚至懷恨在心地想,葉岫雲是不是天生與自己作對的,才能讓自己事關她的每一次設想都落了空。
葉岫雲那時過得很不好。
雲文若冷眼瞧著葉岫雲渾身的痴傻氣,擁著綾羅綺繡,珠圍翠繞地坐著,卻只是悒鬱至極地託著臉,問同樣默默無言侍候在旁的靈藥說:“我覺得她不喜歡我。”
靈藥哪敢說什麼,只說她想多了。
“那為什麼她連門都不讓我出?”
靈藥道:“因為皇上讓娘娘閉門思過。”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
“可皇上這樣覺得,宮裡沒有人敢說皇上錯了。”
原來皇帝也未曾真的如誓言那般珍愛她,雲文若面對此情此景,哭笑不得,甚至是苦思不得其解。
這分明是高淨天與葉岫雲兩個人如此艱難又費盡心機才得到的東西,為何在此時,又要這般揮霍呢?
難道說,當她們手握起至尊的權柄之後,對過往的感情抱有忠貞之念,就成了葉岫雲或者自己這樣、只能承受著、等待著、期盼著她們感情的人的奢望嗎?
淨天尚且如此,遑論淨梵。
那一瞬間,雲文若幡然想到,假若易地而處,今時今日是淨梵登臨帝位,自己會不會也是如此坐困其中,像一個只能等待主人的木偶傀儡,沒有價值,沒有情緒,沒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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