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互相確認對方的意圖。除了包裹她的這一條,其他觸鬚全部鬆開。在她朝下墜落時,米聶卡在她身邊,並且迅速張開全部觸鬚覆蓋她的全身。在這一瞬間,外界的一切再次與他們無關。
豎井深不見底。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稀疏紅色光圈閃爍一次。那是標註距離的應急燈。燈光像心臟一樣有規律地搏動,同時牽扯著烏蘿的視線。
當應急燈的光線逐漸被來自下方的冷光蓋過,引擎輻射的熱量令人神經發緊,心跳加速。烏蘿手中的切割槍早已做好啟動準備。落地的瞬間,觸鬚與遍地油汙的傳送帶直接相撞。落地產生的衝擊力被它全數卸去,烏蘿得以快速掌握平衡,等到雙眼適應環境,沒浪費一秒鐘便直接起身向著仿生人的方向衝刺。
幾根燃料管道分散在豎井底部,正在向引擎內部灌注替代燃料。模擬點火程式即將開始。
烏蘿深吸一口甜膩空氣,對管道里正在奔湧的液體成分深感懷疑。
越過燃料管道,她望見仿生人們正在向控制中心聚攏。女孩看上去已經昏迷,被一名仿生人抱在懷中。引擎透出的耀眼光芒讓這些身影像是烈火中燃燒的樹木,飄搖不定。
“米沙!幫我去控制處。”
她指向斜上方,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條燃料管道。腳下的傳送帶忽然開始運轉,慣性將兩人推向遠離引擎的方向。各式各樣的機械齒輪,切割鋸與履帶輪番落下,降下密集兇險的弧光。
米聶卡對它們視而不見,觸鬚扭轉發力,將烏蘿準確拋上一條燃料管道。
她抓住了環繞管道的吊索,站穩後回望傳送帶上的米聶卡。他在鋸齒與不斷下砸的重錘之間從容穿梭,不忘舉起一根觸鬚向她示意:
“我能關閉傳送帶。”
她放心了,翻身踩上管道一路跟蹤仿生人。
仿生人自然也發現了她的行蹤。他們抬頭向著豎井的上方做出幾個手勢。幾十束銀色光點從暗處亮起,一陣嗡嗡聲由上至下快速俯衝至流水線上。
這些光點來自維修無人機。它們自帶電磁光束,在傳送帶上製造出一片不斷移動的閃光電網。她在管道上奔跑,無人機群在流水線上追捕米聶卡。他的觸鬚伸展,輕易拍碎了兩三架機器,活動留下的痕跡卻吸引來了更多。連環微光跟蹤他的背影,串聯奔湧的電流逐漸形成牢不可破的牢籠。
烏蘿將下方的情景看在眼裡,腳下管道的吊索吱嘎搖晃聲提醒了她。目光一轉,她看見了管道表面“冷卻廢液”的註釋。匆忙之間,一個不算完美的想法成型。她暫時停步,拔出切割槍,低頭對準了管道最薄弱的銜介面位置。
米聶卡懂她的計劃。迎著切割槍灑下的圓環火焰,他引領無人機群來到管道下方。
“——就是現在,躲開!”
管道銜介面逐漸薄弱,最後一點阻礙也正在她的手下溶解。烏蘿在金屬斷裂的前夕拔出切割槍,狠狠踢蹬管道。
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白色裂隙出現在管道表面。響亮的崩裂聲,伴隨著水流聲鑽出縫隙。
烏蘿及時攀上吊索爬上另一條管道。她沒看見蒼白液體燃料奔騰的瞬間,但背後的高壓浪潮,隨之而來的噝噝聲暗示了一切。切口噴出的燃料彷彿是一座白色熒光火山,持續吸收一切噪音和光熱。而她連續跨越幾根被標註“極度危險”的管道,用盡力氣向著操作檯跳躍——
她抓住了平臺邊緣。
仿生人的空洞目光從上方靠近,面孔被白色火焰照亮,如金屬鑄造而成。這些出自人手的造物用天然的冷酷態度,分析著她的一舉一動。
在仿生人的手掌垂落時,烏蘿已經翻身躍上平臺。切割槍在她手中旋轉戳刺,在寒冷空氣裡劃出一道熔斷萬物的金色河流。
仿生人不理解痛苦,也不會真正死亡,但他們仍然會在軀體破碎時發出類似喘息的呼哧聲響。烏蘿孤身一人在這群笨拙反抗的仿生人裡穿行,卻始終沒找到女孩的身影。
終於,仿生人像是學會了接受敗局,匆匆從平臺邊緣撤離。她留在原地,再次舉起切割槍,無情俯視腳邊的一臺仿生人。他的手腕上戴著啟用操作檯的腕帶,脊椎已經完全被切割槍熔化。
銳利光芒剝離人造皮膚,緊握這副軀體正在顫動的內部。看上去像是在奪取生命。但依然平靜運轉的機械零件消融了不適感。
他還在說話,轉動眼珠望向引擎。
“——回家。不要,阻止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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