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消化液包裹了她的全身。現在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聲被送到了遙遠的地方, 豔麗的紅色從眼底滲出。在沉入無窮無盡的黑暗裡時, 烏蘿開始重新辨認那些和她一樣被捕獲的人類面孔。
有些面龐漂浮在遠處, 有些與她緊緊相貼。在漸漸升起燒灼感裡, 幾乎每一張面孔都在她記憶裡清晰顯現, 如同被火焰映亮的暗影。
有守門人和他的寵物。有清潔員。有已經工作期滿,等待回家的機械師。有從來不使用異能,躲在暗處的異能者。
有和她共事的通訊員,然後是特里同。他全身皮開肉綻,只有魚鰭依然挺立著,像一面揚起的旗幟……
消化液淅淅瀝瀝。
菌絲在她的皮膚上瘋狂生長。她聽見母蟲的聲音。蟲群與它的應和節奏好似合唱。有某個方向傳來的聲音格外響亮,她循聲靠近, 全身的燒灼感略有減輕。
暫時清醒之際,她發現菌絲避開了自己的部分身體,尤其是被魚鰭扎傷的手臂。
烏蘿握緊手心的魚鰭, 動手撕開包裹自己的菌絲。
這群寄生物自動避開她的動作, 鬆開她傷痕累累的四肢。砰,砰,砰, 母蟲的心跳加快, 腔體收緊壓縮她的活動餘地。烏蘿抬手攻擊脆弱的組織, 頂著噴濺的膿血尋得一縷耀眼紅色。
母蟲的掙扎動作加劇,體內的菌絲從每一個角度包裹烏蘿的身軀,遏制她的行動。烏蘿無法與它們抗爭, 卻也不曾被它們徹底同化。有一絲意識始終在暗處支撐著她,持續抗拒著那些邀請她入睡的聲音。菌絲湧動的浪潮偶然裂開,曾經點亮烏蘿視野的紅色再度出現。
她伸手穿過裂隙,握住了調諧的髮辮。
烏蘿用盡力氣,將手中的魚鰭推入調諧的脖頸。同樣被消化液包裹的冰冷軀體在她手下忽然顫動。另一股心跳來源從烏蘿身邊出現,與母蟲的痙攣頻率抗衡。
菌絲加快扼緊兩人的血管。在腐爛的體腔裡,它們才是束縛生命的繭殼。但是寄生物與腐肉的組合無法長久。異能製造的潰敗從內部一點一點影響至全身,累積到極限後噴薄而出,讓母蟲的尖叫中斷,散落引起無數幼蟲的哀鳴。
母蟲身體潰爛,菌絲飄散引發了洞穴內部的連鎖反應。烏蘿的知覺跟不上身體墜落的速度。但是漂浮在空中時,她仍然能感到調諧與自己擦肩而過。
母蟲的半截身體停留在巖壁上,虛弱地噴吐著膿血與繭狀物。體積因為血肉分解而漸漸縮小。
奇怪的是,烏蘿感覺到有一部分自己能與它共鳴。
被它吞食時,驅動她保持清醒的動力並不來源於她的身體,而是來源於母蟲。或者說,來源於它的菌絲。情感與記憶碎片輕易地衝刷她的周身,而她完全滯留原地,軀殼蜷縮,無法做出回應。就像在幽深洞穴裡偶遇蟲群的瞬間,人類只能接受自己的感官能承載的資訊,對於它們的運動規律,它們傳遞的資訊都一無所知。
調諧跳下巖壁,想要抓住烏蘿。但是她太虛弱了,腳步在碎石上不斷打滑,口中的聲音也無法喚醒烏蘿。
烏蘿墜落在湖泊中央。不斷墜落入水的石塊在身邊製造氣泡,完全隔絕了來自外界的光線。母蟲體內的遇難者們也與她一起在水中遨遊,順著泡沫的方向不斷舞蹈。
現在似乎輪到遇難者歡迎她的加入了。
他們的存在並不長久。水流自然剝離皮膚,血肉,然後是骨骼。經由消化液浸泡的軀體悄悄化為膿血。她躺在湖泊底部,望著母蟲的最後一塊軀體姍姍到來。
透過粼粼藍光,蟲類的軀體褪去了尖牙與多餘腐肉。真正的怪物悄悄出現。它舒展自己的許多觸鬚,輕巧戲弄光影,穿梭至她的身邊。此時的菌絲成為了託舉她的溫床,溫和的猶如人類臂膀,輕輕安撫她的傷口,將外界施加的傷痛一併驅逐。
“向上看,烏蘿。我會等著你醒來的。”
許多纖細的黑蛇來到她的身邊,用它們矯健靈活的蛇尾包裹她的身體。連水波都懼怕它們的存在,自動讓開一道通向光明的道路。
光芒刺入烏蘿的眼簾的那一刻,她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天空,將一切正在發生的劇變盡收眼底。
她看見洞穴完全崩裂,水流肆意倒灌形成旋渦。蟲群與仿生人像是海洋表面的浮游生物一樣統統被吸入旋渦深處。調諧抓住了烏蘿,用盡微弱的力量向上漂浮。在熒光跳躍,黑影重重的水面上,視野的盡頭,有一圈恆定的金紅色光暈。它始終注視著她。
這樣遙遠,溫暖的光芒似乎在暗示什麼。
在菌絲追趕著重新抓住她們時,烏蘿終於眨動眼睛。她捕捉到了調諧的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深邃的水底想要抹消生命如此容易,只需要一聲冰冷的呼喚。既然遇難者們都選擇了留下,那她看不出任何逃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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