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心跳來的極其緩慢。直到現在親眼目睹飛船殘骸在漂浮,著火的空間站裡有龐然大物在瘋狂扭動,狄安娜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胸腔裡的這口氣是否還由自己掌控。
但是漂浮失重並非沒有盡頭。白色絲線抓住了她。平穩的跳動聲音從絲線另一頭的傳來。她竭力扭轉頭顱,順著奔湧的蒼白絲線河流望向駕駛室。那裡是絲線的源頭。
一個身影,完全被束縛而又掌控絲線流動的存在,正在火光之上凝視敞開的空間站。
是米聶卡在操控一切。
被絲線推動著前進,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往哪裡,或者米聶卡想讓她做什麼。這點疑惑很快轉為驚訝和反感。
絲線尋找到了被困在空間站裡生物。它完全由血塊組織構成,表面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扭曲的人形。每個人形都像是要逃離這個整體,又在逃離中牽扯著整體移動。它還在不斷地分裂增長,吞噬絲線。只是絲線比它更迅速,更無孔不入,以涓涓流淌的白色阻擋它的去路。
在這個龐大怪物盲目掙扎時,絲線將狄安娜推向它。即便她百般抗拒也無濟於事。微弱,咬牙切齒的叫聲從身邊傳來。血天使在她附近,與她同樣在翻滾不息的絲線裡掙扎。狄安娜先是看見了血天使的手掌,然後撞上對方的眼神,兩人互相觸碰到對方的某一部分,卻絕對無法互相救助。就好像裹挾他們的是有意惡作劇的人群,有意將他們分隔兩處,將他們按壓在窒息的邊緣。
最終,在失去血天使的蹤跡後,她索性放棄掙扎,決定獨自面對怪物,如果這就是米聶卡的意圖——
她已經抗拒的夠久了。是時候結束了。
密集的絲線已經圍繞怪物形成繭殼。那些蠕動的人形也被蒙上一層聖潔的白色,彷彿燈光下意欲破繭的蛾群。狄安娜猜測自己不久後也將匯入他們。
她禁不住顫抖,想要抱緊自己。種種恐怖想法攻擊著已經遲鈍的大腦,她最後的想法是無論如何也要為自己努力一把。
顫顫巍巍伸出去的手並沒有觸碰到那些看起來粘稠柔軟的肉塊。
恰恰相反,她的手被另一對手掌握住了。急切,高昂的聲音傳來:
“別磨蹭了。接住她,逃出去。”
絲線帷幕短暫地揭開,烏蘿短暫地出現在狄安娜的視野裡。與那些人形輪廓一樣,烏蘿的身體已經融進怪物體表。但是,在烏蘿懷中,躺著一名毫髮無損,正在沉睡的女孩。在血肉起伏,絲線狂舞時,烏蘿用自己的身體為女孩構築出了一處臨時庇護所。
“……珀爾!”
狄安娜完全忘記了自己經歷的一切。
她尖叫出聲,接過珀爾的同時緊緊抓住烏蘿的手。
“我們一起走。”
狄安娜拽著烏蘿的手腕,每一秒都感到對方的皮膚像是溼滑的冷沙,正在緩緩從指縫之間流逝:
“……不!烏蘿,我需要你。米聶卡就在那邊,他會幫我們的。你能想辦法……”
烏蘿疲憊地搖頭。掙脫了絲線的人形紛紛向她靠近,無數條手臂與手指正在破壞她的身體。在這場瘋狂的掠奪破壞中,狄安娜接觸烏蘿的指尖接收到了洶湧倒流的巨量資訊。這些人形都在嘶吼著同樣的話語。
吞噬她,分解她,同化她。現在,以後,永生永世……
在資訊湧上高峰的那一剎那,烏蘿鬆開了手。狄安娜注視著她融入瘋狂擠壓的人形裡,意識裡還在迴盪著她的囑託,目光卻依舊分辨不出她的痕跡。也就是這一刻,血肉怪物徹底改變了外形。它的鬆散外形開始收縮,混沌肉塊分化出彩色鱗片,內部形成氣管與腔室的尖銳聲音宛如哭聲。
狄安娜用迷茫目光注視著它。絲線將她拽回救生艇裡,其餘部分推動著救生艇滑出空間站的裂隙。正在發育成熟的眾多鱗片像是一堵鏡牆,在舷窗上劃出細長迷離的虹光。米聶卡的身影懸浮其上。
他最後回望救生艇裡的狄安娜:
“保護珀爾。她是你們的希望。其他的交給我們。”
救生艇被一股恰到好處的力量甩出空間站,在模糊成時空隧道般的彩光裡遠離白茫茫的環帶,遠離吱嘎碎裂的建築,遠離正在成型的聚合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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