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迎龍很小的時候,就特別喜歡王勝男留長髮、扎辮子的樣子。
為此,父親還曾經建議王勝男剪掉了長髮,可這並沒有改變王迎龍根植在心底的傾向。
上學以後,他又愛乾淨又有潔癖,不喜歡髒兮兮的玩,開始被同學嘲笑,被叫娘娘腔、太監。
從小學到初中,他幾乎從來不和男孩子一起玩,而女孩子又因為性別意識的萌生自然而然地疏遠他。
王箏箏也只是看不慣別人欺負人,才有了那麼幾次交集。
這次鬧得這麼嚴重,和月考考砸了、王迎龍偷偷用攢下來的零花錢買了一條裙子有關係。
“你怎麼那麼不學好!”
“你又不是女孩子,變態嘛?”
罵到後面,他們以為他戀愛或者偷女孩子衣服了。
所以其實那一刀,是被至親之人言語上的羞辱親手砍的。
畢竟有些話,在孩子眼裡,比那把割去他深惡痛絕的器官的刀,還要鋒利百倍。
“你父親和你後媽,這麼多年真的一點都沒察覺?從小學到初中,不是一兩天了。”于靖茹的眉頭擰得緊緊的。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最近居然開始試著去理解他們那一代人的想法了。”王勝男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複雜,“我父親他們,其實也談不上是壞人。站在他們的角度,拼盡全力上班賺錢,就是為了給他吃飽穿暖,供他上學,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他買最好的東西。他們只是想著望子成龍,每天睜開眼就是幹不完的活,幹不完的工作,哪來的時間和心思去琢磨什麼叫教育?什麼叫心理問題?在他們的認知裡,孩子只要活著就好,能好好讀書就好。這樣,以後就不用像他們一樣辛苦了。”
話是沒錯。
從那個年代走到今天,真正吃飽穿暖才多少年。
時代的侷限刻在他們骨子裡的視野和思維,讓他們和孩子之間橫亙著太多無法跨越的溝壑和山海。
但徐雲珂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另一條線索,她微微皺起眉,看著王勝男問道:“所以,你留寸頭,是因為你父親?”
“這你放心。我留寸頭一開始因為學習覺得洗頭麻煩,後面純粹是習慣了,而且我這樣不好看嗎?”王勝男抬手摸了摸自己那頭利落的短髮,揚起一個驕傲的笑。
隨即又像是怕被誤解,認真地安撫道,“放心,我不是跨性別者。肌肉可以保護我,短髮更爽利,做女生很好,我運氣一直很好,現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選的。”
于靖茹把話題拉回了眼下棘手的困境,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對孩子又心疼又無力的複雜:“他在沒有任何麻醉的情況下,親手對自己動了刀,那種疼痛,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但他還未成年,根本不具備獨立做出這種選擇的能力。這不能叫選擇,只能叫自殘。”
徐雲珂沉思了片刻。
她很清楚,這種情況下,她那套話療根本派不上用場,她只是陌生的醫生。
她的目光在王勝男身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圈,然後開口,語氣篤定:“那你告訴他,你就是性別認同障礙者。但如今你學業有成,事業有成,正是因為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才擁有足夠的能力,活成了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而他如果將來也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他首先要有能在社會上立足的能力,要能賺到足夠的錢,要能徹底獨立地面對這個世界。”
“你這不是讓我騙他嗎!我可是真女人!”王勝男下意識地反駁。
“謊言,有時候也是一種治療手段。等他真正具備獨立的經濟能力和社會支撐之後,才談得上其他的事,不管是後續的治療,還是滿足他內心真正的需求。”徐雲珂攤了攤手,語氣坦然,“否則,我也無能為力。”
“可是……可是……”王勝男的表情異常掙扎,某些話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于靖茹倒是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可行,在旁邊點了點頭:“我也覺得可以試一試。未成年人的思辨能力太薄弱了,在他能做到思想獨立、經濟獨立之前,你不先給他搭一個臺階、撒一個謊,心理醫生恐怕連最基本的介入治療都做不下去。”
“也不是我不願意撒謊。我是怕,怕遲早會被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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