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塵肺,光看影像就已經足夠確診了。可對方卻告訴我,職業病防治所的人說,因為他所在的企業拒絕提供任何職業史證明材料,所以防治所不能收治他。而他維權的物件,恰恰就是這家企業,對方怎麼可能主動提供材料。後面,他去找法援律師,律師也只能無奈地告訴他,如果沒有那份病理學的金標準,到了法庭上,法院確實很難判。更何況,他已經從那家廠裡離職了整整1年……”
塵肺,就是肺實質永久性的瘢痕纖維化。
因為長期吸入無機粉塵,粉塵沉積在肺泡裡,肺部反覆發炎、結疤、纖維化,整個肺逐漸變硬,徹底喪失換氣功能,最終變得像石頭一樣,再也無法復原,這是需要漫長時間才能累積出來的職業病。
王飛說道:“他說自己也是實在走投無路了。幾乎沒有醫院願意替他開這一刀,因為影像學診斷的結果明明白白就是塵肺,這麼明顯的職業病,我也不想讓他白白挨一刀,所以就耐著性子仔仔細細地問了前因後果。”
徐雲珂聽明白了問題的癥結所在:“這件事,問題應該在防治所那邊吧?他之前在什麼企業,能力這麼大?”
王飛雖然頭和機關槍一樣,但人還是很穩重的:“尖峰。”
哇哦,耳熟。
意識深處,小星星已經利落地調出了相應資料,開始科普:“尖峰集團,全球五百強綜合性投資控股平臺,涉及貿易、地產、金融等諸多領域,連續多年被評為九州十佳良心企業,去年明州首富……”
“那你找我是想?”徐雲珂臉上浮起一絲尷尬。
這種事,應該去找明陽才對。
她有時候,還是非常尊重他人命運的。
“那個今天早上我聽說,你和封主任的關係好像很不錯。就想,就想讓你幫忙問問看?那個患者,之前就在他家旗下一家矽石材料廠,幹了整整十年,也就去年才離開的。”王飛的聲音越說越心虛,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家裡孩子生大病了。也是因為這個,才感覺實在是太缺錢了,所以才鐵了心想要找廠裡拿賠償。”
“封庚和這個有什麼關係?”徐雲珂下意識地問出了口,雖然她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封主任的父親,就是尖峰集團的老總,你居然不知道啊?”王飛整個人都譁然了。
徐雲珂心想怪不得那麼有錢,今天早上那頓早飯,估計沒個幾百塊錢吃不到。
不過這事也不重要,徐雲珂目光直直地看著王飛,直指中心:“可是,你覺得找封庚,能解決本質問題嗎?萬一他跟他父親官官相護呢?就算最後對方為了息事寧人,給了這筆賠償,那下一個呢?”
“啊?”王飛整個人都愣住了,大腦像是忽然卡了殼。
不是,你們兩個不是正在處物件嗎。
這麼說人家品行好嗎?
“既然你有同情心,真的想幫助那個患者,幫一個,有什麼意思。”徐雲珂沒有理會他臉上的錯愕,意識裡讓小星星把目前九州所有現行的職業病診斷與鑑定管理辦法全部調了出來,然後抬起眼睛,看著王飛,“你應該想一想,這件事真正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啊?”王飛這下徹底被問懵了,他磕磕絆絆地,幾乎是本能地重複了一遍她剛才的話,“官官相護?”
“真正的本質,是目前九州這套職業病診斷與鑑定管理辦法,本身就有問題。2002年出臺的這份《職業病診斷與鑑定管理辦法》,竟然明文要求必須由用人單位提供如實的職業史材料,卻從頭到尾沒有寫清楚,如果對方拒不提供,到底會面臨什麼樣的處罰,這難道不是制度層面最大的漏洞嗎?”徐雲珂分析道,“所以,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幫助他,你可以去找有影響力的媒體做深度曝光,可以去政府□□辦遞交正式的投訴和建議信,而不是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來找我,或者去找封庚。”
“這……可是,其實尖峰集團給出來的待遇,好像已經是整個行業裡最高的了。那個患者,當年他身體剛出現不適的時候,他的直屬領導就已經給過他一筆賠償,讓他別再做下去了,當時他感動沒收……如今,當年那個領導自己也早就離職了。新上任的人根本不認識他。”王飛越說越心虛,說到最後,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承認,這一點,他剛才確實是刻意沒有提到,“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
“那又如何?你既然已經決定要插手這件事,已經對那個患者產生了共情,為什麼不把事情做到底?”徐雲珂看著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不是覺得他做錯了,只是覺得眼前這個頭髮日漸稀疏、卻仍然守著一腔熱血的男人,還完全沒有看清楚現實裡渾水底下的暗礁,“王醫生,心地善良是好事。但有一句話,我不得不鄭重地提醒你,你身上這件白大褂,是你的邊界。在你不計後果地為善良衝鋒的時候,一定要先學會保護好自己。而且,只站在單純的、片面的他人事實上做敘述,是永遠看不清全部真相的。同樣的,一旦你選擇與龐然大物為敵,你就必須提前想清楚,你的未來,還有你的家人,能不能承受得起這個代價。”
說完這些,她也沒有再等王飛開口,便轉過身,離開了胸心外科的那間辦公室。
不過,她走到靜謐的樓梯間,她撥通封庚的電話:“你跟你那個渣爹關係怎麼說?要不要搞死他?”
:說話有者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