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跟周嬤嬤告狀的二等小丫鬟張了張嘴,沒開口——只她一個人瞧見了,還沒有證據,她肯定不敢亂說。
而旁的丫鬟們卻是真覺得顧四公子好得很,一個個張口就誇顧了之。
“再孝順有什麼用?”周嬤嬤冷笑一聲,道:“夫人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兒子孝順,幹嘛要留下別人的兒子?等咱們大少爺好了,還有他什麼事兒?”
周嬤嬤的聲音像是一隻手,順著窗戶鑽進來,慢慢的壓在顧了之的脖頸上。
他感到自己在被這隻手剝離。
他的身份,他的榮華,他的富貴,他的人生,所有他從侯府得到的東西,都將被這隻手一同收回去,剩下的,只是一個住在無名小巷,一輩子不能探出頭去、見不得光的外室子。
顧了之覺得無法呼吸。
這隻手明明只是拿走了它賜予的東西、將顧了之送回到他該待的地方,但是對於顧了之來說,這比殺了他都難受。
他本可以忍受黯淡無光的未來,如果他沒有見過顧府的榮光。
正在他貼著窗戶發怔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道通稟聲:“四公子,周嬤嬤來替夫人跑個腿兒,給世子爺送一碟荔枝。”
顧了之突一聽聞動靜,跟著驚了一瞬,隨後忙從窗旁離開,走回到榻旁凳上坐下,道:“進來吧。”
等周嬤嬤端著荔枝進來的時候,便見顧了之端坐在床榻旁,一副時時刻刻看守顧雲松的模樣。
而顧雲松還昏著——病重求情,將他的命都求沒了一半,現在只剩下最後一絲,吊著他這條爛命,若是再下一回床榻,估摸著是真要死了。
——
瞧見周嬤嬤進廂房,顧了之忙站起身來,向周嬤嬤行禮:“見過嬤嬤。”
周嬤嬤忙躲到一旁去,放下荔枝後又向顧了之行禮,道:“四公子折煞老奴。”
就算顧了之不受寵、就算顧了之要被趕出去,他也是名義上的四公子,顧了之自幼長在府外,回了侯府之後也沒受過什麼禮儀教導,行禮時不分輕重,但是周嬤嬤卻最明白身份,所以不敢接這個禮。
見周嬤嬤躲開,顧了之低頭苦笑:“我都要被趕走了,還算什麼四少爺?”
周嬤嬤不接話,只行禮後便要退下。
“嬤嬤!”顧了之忍不住留她,哀哀切切的問:“娘真的要將我送走嗎?和蕭公子私通的是顧柔兒,幫著顧柔兒逃跑的是趙芝蘭,我什麼都沒做,我一直在照看大兄。”
他又可憐又聽話,也從沒做錯什麼,還那麼孝順,為什麼不能留下他呢?
在這一刻,顧了之眼底裡甚至匯起了淚,哽咽道:“我一直都,都很感謝侯夫人,我將侯夫人視為親母,還請嬤嬤替我在夫人面前美言兩句。”
若是換個人肯定被顧了之給忽悠了,可惜,站在他眼前的是周嬤嬤,一個比他還能演的老太太。
只見周嬤嬤先是面露不忍,後是嘆了口氣,用一種惋惜的語氣道:“侯夫人其實...也是想留下你的。”
顧了之的眼裡迸發出了期望的光,卻聽周嬤嬤繼續道:“侯爺說了,要將你們三人一起送走,本來吧...大公子沒醒,夫人是想讓你留下照看大公子的,可偏偏大公子醒了——夫人也很捨不得你。”
頓了頓,周嬤嬤又道:“雖說你不是大夫人親生的,但是大夫人記得你孝順,大夫人心裡記得你,以後你出去了,大夫人會給你倆鋪子,讓你好好經營,安心留在外面,大夫人會給你找點事情做。”
周嬤嬤的嘴一張一合,似乎說了很多話,但顧了之聽不見了。
他的耳廓嗡嗡的響,滿腦子只剩下兩個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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