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趙芝蘭如何憤怒、顧了之都不放在心上,甚至,顧了之看都沒看她一眼,只翻身下馬,將手中的馬扔給一旁的親兵,道:“來人,將顧柔兒帶進府去,通稟母親。”
趙芝蘭的死活他都懶得問一句。
一旁的親兵便將顧柔兒從馬背上提下來,抓著往府門中帶去。
趙芝蘭本來只兩眼赤紅的盯著她兒子看,還沒瞧見她女兒,眼下又瞧見女兒,頓時急了,悶頭就要往府裡面闖去,一旁的嬤嬤摁都摁不住,只見趙芝蘭瘋了一樣竄到顧了之面前,抓住顧了之的衣襟大吼:“顧了之!那是你姐姐!你怎麼能幫著外人!”
被趙芝蘭抓住胸口的時候,顧了之只覺得一股厭煩湧上心頭。
這兩個人怎麼就只會說這種沒用的廢話啊!除了“她是你姐姐”“她是你親孃”以外,她們說不出來半點有用的了!她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這個侯府弱肉強食,弱者的真心沒用!沒用!
“是我姐姐又怎麼樣?”顧了之看著近在咫尺的癲狂女人,擰著眉、咬著牙擠出來一句:“她除了給我拖後腿以外還有什麼用?既然是我姐姐,就該為了我去爭取更多的好處,可她呢?她只想著她自己!本來侯夫人對我們都很好,她卻非要去跟自己姐夫攪和在一起,使我也在這府內受白眼!她只想著讓她自己高興,卻從不曾為我這個弟弟想一想!她為什麼這麼自私?”
顧了之說出這一句話後,趙芝蘭又一次怔住了。
她慘白著臉道:“你姐姐對你還不夠好?她為你——”
“不夠!”顧了之猛地抓住趙芝蘭的手,怕旁人聽見,他的聲量壓得很低,幾乎是用氣音在同趙芝蘭一字一頓道:“不夠!不、夠!不!夠!我投身到你肚子裡,一直都在吃苦,我好不容易不吃苦了,你們還在這罵我!你們要是真為我好,就老老實實的聽我的話,別攔著我出去奔前程!你們兩個天天說什麼為我好為我好,但實際上你們讓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趙芝蘭看著面目全非的兒子,怔怔的問:“我讓你過什麼樣的日子了?”
“你把我生在漁舟坊,讓我生下來就是外室子,讓我一輩子抬不起頭,讓我去阿諛奉承討好別人,這難道不是你的罪過嗎?我好不容易進了侯府,侯夫人讓我讀書,要給我安排官職,你卻讓顧柔兒逃跑,毀了聯姻,惹怒了侯夫人,我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差點又沒有了,你讓顧柔兒逃跑的時候,你可曾為了我著想?她出去覓得良人逍遙快活,你可曾想過被留下的我?”
顧了之說起過去,只覺得憤恨無比,他死死的看著趙芝蘭,道:“娘,你要真覺得你是我娘,那你就為我好,老老實實地留在莊子裡,這輩子都別回來給我丟人!”
趙芝蘭聽著顧了之這些話,最初是傷心,但到了後面卻是憤怒,她顫聲道:“你這孩子瘋了!瘋了!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誰?你知不知道你爹答應了我們什麼?只要你乖乖聽話,你爹會讓我們一家三口人都留下的,我們不需要去求什麼李千姿,只要你乖乖的等,你爹也遲早會給你的!今天等你爹回來,就會給你姐姐出頭的!”
趙芝蘭不說顧平江還好,她提起顧平江,顧了之竟是笑了。
他那張跟顧平江有三分相似的面上浮現出幾分譏誚,冷漠,厭煩,嘲諷,最終這些情緒糾纏交雜在一起,變成了一汪淺淺的笑。
顧了之笑起來很好看。
他和年輕時候的顧平江很相似,單薄,挺拔,清瘦,眉目之中帶著淡淡的文氣,笑起來的時候唇邊有一個小小的酒窩,一雙眼清澈見底,看上去很是純良無害。
“娘。”他盯著趙芝蘭,道:“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讓你看看,等你看到最後,你就明白了,我做的沒錯。”
說完,顧了之退後一步,用力將面前的趙芝蘭甩開。
他們母子二人方才說那些私密話的時候離得太近,旁人都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他們只知道,此刻的顧了之將趙芝蘭甩開後,沉著臉轉過頭對一旁的嬤嬤道:“趙夫人擔憂三姑娘,便不必先將她送往莊子去了,且一併送到祠堂中吧——我去親自與母親說。”
一旁的嬤嬤面面相覷,最終,她們都按照顧了之所說,將趙芝蘭、顧柔兒送往祠堂後,去匯澤院傳了話。
——
申時,匯澤院。
與外界的吵鬧喧囂不同,匯澤院很是清幽。
李千姿不喜熱鬧,所以院中伺候的人很少,只有兩個常見的丫鬟,其餘人等都在各自的下人房中歇著,變顯得此處越發寂靜。
一條溪流貫穿半個院落,溪上有游魚“嗖”的一下飄過,負責撒魚食兒的丫鬟一直在溪流旁瞧著,樹間偶爾傳來兩聲鳥鳴,金光從枝木上落下來,碎在交疊的枝葉間,在舊青磚上留下點點光斑,些許光斑落在水中,便漾出晃眼的粼粼波光,像是夢境一樣模糊又亮眼。
高柳蟬鳴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流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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