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衣衫的下襬還沾著迸濺上去的血,掛在腰上的刀柄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碰撞在她的腰間,會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她興許是嫌那磕碰聲煩, 所以左手壓握在刀柄上, 以手壓著它不要亂晃。那隻手手骨纖細, 但其上佈滿傷疤老繭,被冷風吹的粗糲起皺,遠遠一望,便能透過這隻手,看見它的主人遭受過多少苦難。
“瑤姬——”蕭寒喉頭一陣發緊,聲線嘶啞的喚著她的名字。
站在對面的顧瑤姬冷冷的抬起頭來,看到蕭寒的瞬間,她捏著刀柄的手暗暗用力,骨節處都泛出青白, 眉目更寒,像是一把利刃,直刺到蕭寒面上。
蕭寒瞧見顧瑤姬這幅姿態,不由得苦笑道:“我知你恨我,但是——”
“我是被顧柔兒騙了。”蕭寒情真意切的對著顧瑤姬道:“當初你落難的時候,我本不想那麼快去退婚,但是顧柔兒哭著說想嫁給我,我才會那麼著急,不然,不然我一定會等兩年,等眾人都忘了這件事,我再退婚的。”
尋常大戶人家出了醜聞,雙方都會想辦法擔一下,比如男方若是出了事,斷了腿或殘廢了,女方也不會立刻退婚,會先維持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了再退婚,同理,女方若是出了事,男方也會擔一擔,畢竟雙方都是議過親的人,就算是事情不盡人意,也該給對方最後一點體面。
但蕭寒當時沒有,他甚至馬不停蹄的退了婚。
他迫不及待,他敲鑼打鼓,他讓全東水人都知道他退了婚,他不僅落井下石,他還在退婚的時候暗地裡宣揚,是顧瑤姬同別人婚前有染,所以他才退婚,退婚一事錯不在他。那時候,蕭寒只記得洗白他自己,完全沒在意被他壓死的顧瑤姬。
等現在,什麼事情都過去了,顧瑤姬又重新站起來了,蕭寒突然間覺得有點愧疚了。
聽蕭寒提起舊時事,顧瑤姬面無表情的看他。
她當然恨他,她恨蕭寒的地方太多了。
如果蕭寒不喜歡她,另有所愛,那同她退婚便是,她定然不會像是狗皮膏藥一樣賴上去,但蕭寒選擇一面和她維持婚約,一面暗地裡和顧柔兒來往,將她的一腔真心都踩在腳下,讓她像是個蠢貨一樣被耍的團團轉,她如何能不恨?
她被人陷害、和周公子滾到一起的時候,蕭寒迫不及待的和她退了婚事,他明知道她本就身處山崖邊緣,卻依舊跑來將她踹下去,甚至還對外宣揚是她不守婦道、同旁人毀了清白,完全忽略顧瑤姬一直在捍衛的清白,用眾口鑠金壓的她抬不起頭,因為這樣,他就可以沒有任何負擔、光明正大的跟顧柔兒來往,她如何能不恨?
她“死”在水裡時,蕭寒想來也是鬆了一口氣的,覺得她這個汙點可以被徹底遺忘,他可以嬌妻在懷,繼續過他的好日子。
只是蕭寒沒想到,顧瑤姬沒死,甚至還攀上了鶴刀衛,蕭寒更沒想到,顧府突然會被牽連,一夜之間,原本形勢大好的顧柔兒突然成了階下囚,原先被所有人唾棄的顧瑤姬突然迴歸。
人生沒有敗筆,處處都是天意。
就像是現在。
顧瑤姬握著手裡的刀,冷冷的瞧著蕭寒,心想,她站在這裡就是老天爺的天意,她遲早要一刀砍下蕭寒的腦袋。
蕭寒還並未察覺。
他依舊在說:“但是,但是這並非是我本意,我同顧柔兒生情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是那樣品性的人,我也不知道她害過你那麼多次,我知道她的真面目之後,心裡也很厭棄這個女人。”
蕭寒和顧瑤姬說的是實話。
他最開始喜歡顧柔兒,就是喜歡顧柔兒乖巧可愛,天真柔順,偶爾顧柔兒有一些小嬌氣、小心思,想要和顧瑤姬爭搶,或者暗地裡生事,他都當做是女兒家之間的攀比,認為是顧柔兒喜歡他,才會和顧瑤姬爭。
但他昨夜同顧柔兒對峙過才知道,原來顧柔兒從最開始對他就是算計,他這才明白,顧柔兒從沒有真的喜歡過他。
他頓覺憤懣,回去後一夜未睡,輾轉反側之間,除了對顧柔兒的恨意之外,又多出了幾分對顧瑤姬的愧疚,他說:“我想了又想,還是要來和你賠禮的,雖然我們的婚事已經退了,但我對你有愧,日後你若是遇到什麼難事,可以來找我。”
顧瑤姬能有什麼難事兒呢?她的難事兒就是不能現在拔出刀給這王八蛋一刀,所以她面無表情的抬腿、經過他。
她現在殺不了他,不代表以後殺不了他,只要給她時間,她遲早也會殺掉蕭寒。
顧瑤姬對蕭寒的冷漠讓蕭寒有些難以招架,以前顧瑤姬不是這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