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聽藍看著那隻按在電腦蓋上的手。
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任何顏色，和她的人一樣，體面。整潔。規矩。
他把手從鍵盤上收了回來，靠進椅背裡：“你來找我說什麼呢？”
方佩歆這才把手從電腦上拿開。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有很多話擠在嘴邊，最後挑了一句最要緊的：“你爸今晚回來吃飯。”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那層責備慢慢褪下去，換上了一種更沉的東西：
“他最近回家越來越少了。今晚好不容易回來，你抓緊跟他聊聊公司的事。你高考成績好，但這一輩的孩子哪個學歷不高？成績好沒什麼用，得在他面前多展示你的判斷。你的想法，才能讓他注意到你。你爸那個人，只看重他覺得有用的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沒落在周聽藍臉上，而是虛虛地懸在他背後的某個點上，像在看更遠的地方。
方佩歆的家境很好，但她自身也很有天賦，年輕的時候是個拿過獎的藝術創作者，畫畫能出作品的。
後來結了婚，她就把那些東西慢慢收起來了，再後來乾脆不碰了。
她開始把全部心思放在丈夫身上，把丈夫的期待當成自己的期待，把丈夫的冷落當作自己的不夠好。
周聽藍有時候看著她，覺得她像一株被人從花盆裡移出來，種進牆根下的植物。
方佩歆說完了，又像怕自己說得不夠重，補了一句：“別讓他覺得你不值得！”
周聽藍沒立刻接話，他只是看著母親，然後疑惑地問了句：“我值不值得，難道是父親來決定的嗎？”
方佩歆立刻換上一種“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眼神。
“當然了！他是你父親，是周家的掌舵人，你不讓他看見你的價值，他憑什麼把最重要的東西交到你手上？”
“你以為這個世界是靠什麼運轉的？靠愛嗎？靠天賦嗎？他是你父親，但他首先是一個商人。你在他面前拿不出東西，他就不會多看你一眼。”
周聽藍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方佩歆說到最後聲音微微抖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顫了顫。
她看著周聽藍，忽然又放輕了語氣，像在說服自己：“媽媽都是為你好，你知道嗎？”
周聽藍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看過畫布。看過顏料。看過更遠的地方。
而現在她看他，像是在看一項需要打磨的作品。
她似乎還在創作，只是不再畫畫，而是把他當成了新作品。
“好的母親，最近您總是咳嗽，多保重身體。沒什麼別的事情就出去吧，我手上還有一份關於新能源上游材料的投資建議書要看完，父親明天早上就要。”
方佩歆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但聽到“父親明天早上就要”那幾個字，她又把話咽回去了。
“看完了也早點睡，別熬太晚。”
門關上了。
周聽藍沒有抬頭。
他忽然覺得有點困，疲倦從骨頭縫裡慢慢滲出來，讓他的眼睛變得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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