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車間中段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靠牆的物料堆放區那邊,一個瘦高的身影正彎著腰搬一摞厚重的鋼板,一塊一塊地往旁邊的平板車上碼,動作吃力,搬了三四塊就直起腰來歇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彎腰繼續搬。
那個背影閆解成太熟悉了。
他把工具包往肩頭甩了一下,快走幾步過去,“開陽?”
張開陽轉過身來,手裡還抱著一塊鋼板,看見閆解成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容,“解成?你怎麼來精加工這邊了?”
閆解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張開陽穿著工裝,工裝的袖口和前襟沾滿了油汙和鐵鏽,口罩兜在下巴上,露出來的額頭上全是汗。
“我過來對接一下新電機的接線方案,倒是你,你不是鉗工學徒嗎?怎麼在搬鋼板?”
張開陽把手裡那塊鋼板放上車,拿袖口抹了一把汗,“學徒工嘛,什麼活都得幹。”
閆解成皺了皺眉,“學徒工不是跟著師傅學技術嗎?”
張開陽走到旁邊喝了口水,放下搪瓷缸子的時候嘆了口氣,“咱們廠的學徒制度是這樣的。
前半年全是幹車間裡的力氣活,搬運。清渣。上料。打雜,什麼都幹。
就是不教你技術,等半年過了才會讓你正經跟著師傅學半天。”
閆解成愣住了,“半年?就幹這種活?”
“對,半年,一天也不少。”
張開陽伸手指了指車間角落那排堆得整整齊齊的物料,“我們這批新來的學徒工,跟正式工錯開上工,每天早來一小時晚走一小時,把車間裡最重的活先幹完,剩下的時間才去師傅那兒學東西。
老師說這叫磨性子,學手藝先得把性子磨下來,連力氣活都幹不了的人,拿銼刀也拿不穩。”
閆解成沉默了幾秒鐘,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自己沒進廠時候的樣子,扛大包。扛礦渣。累得脊樑骨散了架。
“那你這半年就一直是搬運和打雜?”
張開陽點了點頭,“也不光是搬鋼板,有時候跟著師傅去備料區領材料,有時候打掃裝置衛生,還有的時候幫著拆舊零件。
反正就是哪兒需要人手就去哪兒,乾的活跟鉗工技術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沒法子啊,廠裡的規矩就是這樣的,大家都這麼過來的。
我師傅跟我說,他當年當學徒的時候也一樣,扛了半年鐵錠才摸上銼刀。”
閆解成站在那裡,看著他這個老同學臉上那股韌勁兒,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這個年代的學徒制度就是這樣的,從舊社會傳下來的老規矩,師傅帶徒弟,先磨性子再傳手藝,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怪不得學徒工要三年,原來前面半年都是打雜的。
他要是之前進廠當學徒是不是也得走這麼一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