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心跳聲蓋過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容姝聽不真切身後略顯急促的腳步。當那人趕到她身側,與她說“走慢些,小心腳下”,她頓住,沉默了片刻。
待心跳稍稍回穩,容姝刻意略過方才觸過的那幾處,蹙眉望他。
“跟著我做什麼?”
姜洵背手站著,微風吹過,他袖口輕輕晃動,愈發顯得人站得筆直,說出的話卻柔軟。
“怕你絆倒。”
容姝張了張嘴又閉上,一甩袖子,疾步向前。到了馬車邊,她剛吐出一直憋著的那口氣,姜洵又伸出手來,欲扶她上馬車。她斜睨了他一眼,避開他的手,踩著腳踏快步鑽進馬車裡。
車簾一放下,她便揉起太陽穴,想將亂糟糟的思緒理清楚。
過了會兒,小桃也上了車,馬車輕輕一晃,緩緩動了起來。容姝這時突然想起個問題:姜洵此前走在她身後,她揮袖怎麼可能會撞到他?
小桃吞吞吐吐:“姜大人本來離您一步遠,後來不知怎麼著,幾乎和您並肩。沒一會兒您就打著他了。”
容姝面色越來越紅,眼睛隨意地瞟了瞟,靠坐在車壁上輕哼了聲。
他果真對她圖謀不軌。
還不待到竹林,她又坐直,凝著小桃身後那團空氣,嘴角向下撇了撇。他對其他女子是否也是如此?雖然王媒婆說他還無妻妾,但誰知道呢?萬一他是想拿她消遣,那她方才......
想到這裡,她抽出帕子用力擦著手,又將帕子團成一團扔在一旁,扭頭坐著。
與馬車內的氛圍不同,馬車外百米遠處,姜洵像村口那棵榕樹一樣立在原地。待馬車駛入竹林,直至不見,他方收回視線,垂眸沉默半晌,轉身向陳阿婆家走去。
走了幾步,他隨意地往太陽落山處掃了眼,卻又停下。餘暉中山脊的弧度,像極了容姝微蹙的眉,絨絨的,還帶著點倔強。
看了許久,他眉眼漸漸鬆下來,又抬手輕觸鼻尖,合上眼,回憶那時的觸感。指腹溫熱柔軟,在他臉上滑過時,力道輕淺。
姜洵認得出容姝望向他時滿是憂慮的眼神,也記得容姝從前心疼他、安撫他的動作,那些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如夢一般地重現了。夢魘般的三年裡,他無數次幻想這一刻,盼了許久,終於等到。可短暫的澎湃後,便是源源不斷的空虛,心口似乎有一塊隨她一起走了,他想找她去討。
他輕扯下嘴角,睜開眼,目光投向遠處,心思卻都在馬車上。這一點兒甜頭將他更多的心思勾出來了,偏偏他又不想再收回去。
他不信容姝真的覺得“他哪兒都不行”,不然,她怎會還記得他的喜好?怎會留意到他手上的傷還要說出來?怎會選了他心儀的布料給他?又怎麼會,主動觸碰他?
那是容姝,她若真嫌棄他,她絕不會碰他。
可容姝不嫌棄他,反而會心疼他,那她是不是,心中有他?
想到這裡,姜洵低下頭壓了壓將要翹起的嘴角,最後還是從鼻腔裡發出了極輕的笑聲。
樹上的鳥叫聲清脆,似是催著他回去,他斂了心神,深吸口氣,再抬頭時目光從容,邁著輕快的步子回到陳阿婆家。到了門口,他腳步一頓,唇角又彎了下,待表情恢覆如常,這才推門進去。
屋裡,陳阿婆已將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姜洵一進門,她便招呼他坐下,遞筷子時嗔了他一句:
“都當大官的人了,膽子還是那麼小,想送送人家姑娘都不敢開口,還得老婆子我替你說。你這樣的,啥時候能娶上媳婦兒?”
姜洵端碗的動作一頓,耳根發紅,夾了一筷子菜到碗裡扒拉著,像是自言自語:“我怕她不喜歡。”
陳阿婆看了他一眼,擰眉嘆氣,給自己盛了碗飯,吃了幾口後嘟囔著:“這也怕,那也怕,等她嫁人了,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姜洵臉上血色瞬間褪去,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又僵硬著慢慢收回。筷子碰到碗沿,“嗒”的一聲,他心也跟著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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