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又一隊護院從廊下經過,終於,一個名字跳了出來:張敞。
他記起來了。中舉那日,容姝說張敞打算上門提親,他次日便尋了理由將包括張敞在內的幾位同窗約到了家中。
他記不清自己說過什麼,但無非是勸說張敞另覓良緣,放棄去容家提親的打算。難不成他當時說了這種話,恰好被容姝聽到?
若真是如此,便對上了。難怪自那日起,他去尋容姝,便總是被拒之門外。
他那時當真以為容姝是在見客、午睡、同先生學詩文。他還讓小桃傳話,說容姝若想學詩文,他可以教她,沒想到等來的是絕交信。
想到這裡,將他困在原地三年無法前行的迷霧漸漸散去,露出來的,是那個意外,卻又罪有應得的真相。
姜洵心口驟然痠疼,他伏在她肩上,聲音輕到像是怕驚擾她,再錯上加錯:“昭昭,當初你離開我,是因為你寫給我的信上所說之事,還是因為聽到了那句話?”
容姝安靜地靠在他懷裡,掌心下是他時急時緩的心跳,縈繞在周圍的,是松蘭香。
她為他制的香丸應當早就用完了,可自公堂重逢起,與他共處時,他身上皆是此香,應當是後來找人調配了。
她想,無論他承認與否,說出那句話的緣由為何,至少在當下,她不想推開他。故聽到他這樣問時,她如實答道:“是因為那句話。”
感覺到背上的手在發抖,她環住他,臉頰貼在他肩頭,輕聲道:“我喜歡與你親近。那晚,我心中歡喜,也準備好要嫁給你。可那句話,著實傷了我。”
“我不想與你當面爭吵,怕你再口出惡語,叫我更加難堪,也怕自相識以來,我腦海中僅存的那點美好回憶也破碎了。我也不願將那幾個字落在紙上,再傷害自己一次。”
“我想著,你既羞辱我,我便也羞辱回去。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件事,故信便如此寫了。”
“怎會呢?”姜洵苦澀一笑,眼底蓄起的淚珠順著眼睫滾落,砸在容姝的衣上,“昭昭,你能羞辱我的,遠不止那一件事,是你將我想得太好了。”
他家貧,連一件像樣的生辰禮都送不出,只能送她一本他寫下的志怪奇譚。
他虛偽,明明夜夜邀她入他潮熱的夢,面上卻還端著“容姑娘請自重”的架子。
他算計,一邊引誘她主動靠近,一邊設計讓其他男子遠離。
可她,卻選了最微不足道、傷他最輕的一件事。
姜洵握著她的肩站直,定定地看著她:“昭昭,對不起,我竟說過那樣的混賬話。但你信我,我從未瞧不起你的身份,那時事出有因。”
他欲言又止數次,到底說不出口他為何會講那番話。她若知曉他曾做過那樣卑劣的事,是否會疑心他的人品?日後他少不了與衛應祈交惡,而衛應祈又是個慣會裝乖賣巧的,她會不會因此而偏心衛應祈?
容姝站著未動,只靜靜望著他,眼眸澄澈,卻叫他愈發內疚。
他低下頭,闔了闔眼,雙手順著她的肩臂緩緩滑落,最終握住她指尖。膝彎一屈,沈沈地跪了下去,青磚上悶響一聲。
容姝心下一顫,欲拉他起身,他跪著未動,額頭抵上她小腹:“昭昭,對不起。”
他的一時失誤,害她傷心至極,也讓他們分開三年。三年裡,他所受的折磨是他應得,可她卻因他而無辜受難。再回想起此前他對她的所作所為,他想,在她面前跪上三天三夜也不為過。
不是她拋棄了他,是他推開了她,罪魁禍首竟是他自己。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有人影靠近,容姝心急:“你先起來,有人過來了。”
姜洵未動,仰頭望她:“昭昭,我跪你是應該的,我不覺得丟人。”
“我覺得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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