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憶霜自是願意的，可她還未來得及開口，沈若瑜卻先一步奪過了話頭，卻是對著羅婉說的：“阿婉，到此為止罷。”
這口氣太過熟稔，像是同認識許久的老友在敘舊般。餘憶霜一楞，隨即瞪大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沈若瑜同羅婉之間來回流轉，默了片刻，才結巴問道：“羅掌櫃，你們……認識？”
羅婉垂眸一笑，並未回答她，卻是恭敬向沈若瑜行了個禮，“大當家。”
一刻鐘後，餘憶霜在混沌中被沈若瑜和羅婉領入了繡坊後院的一間雅緻的廂房內。
她望著玉樹臨風的羅掌櫃，又看了一眼沈穩優雅的太子妃，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起過去她看的那些風月話本來。彷彿撞破了什麼不能說的秘密般，急忙垂下了頭。
這些小動作被沈若瑜收於眼底，她不禁有些無奈，吩咐道：“阿婉，把髮髻散下來罷，省得餘小姐多想。”
等到親眼目睹羅婉如瀑的秀髮垂於腰際，餘憶霜這才恍然，原來這繡坊的羅掌櫃竟是位女郎！
她方才還喚沈若瑜什麼來著……
——大當家？
好似一道驚雷從額前炸過，她登時驚撥出聲。
“如你所見，繡坊為本宮所有。”沈若瑜神色依舊平靜無波，“而這，也是許元德想要的結果。阿婉本想瞞著你，故而才裝作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但如今，一切偽裝都沒有必要了。”
餘憶霜仍沈浸在震驚之中，她茫然地環顧四周，透過窗欞，能看到院子裡的繡工，他們皆為男子裝扮，但身量卻比普通男子瘦弱不少。他們埋頭幹著手中的活計，富有韻律的機柕聲中潛藏著歲月靜好。
她突然感到有些陌生，對這裡，也對如今立於面前的女郎——好似過去，她從未真正地看清過沈若瑜。
在書院進學時，沈若瑜曾因不學琴棋書畫而去偷看《鹽鐵論》惹得夫子勃然大怒。後來她不經意間洩露了想要經商的意圖，更是被夫子訓了半日，夫子罵她不懂女誡，離經叛道。
嚴冬之際，大雪紛飛，她被罰站在矮梅下，面色發白、唇色發紫，卻未同夫子服軟半聲。最後還是太子殿下在夫子面前替她說了話，才解除了刑罰。
沈若瑜被罰站時，餘憶霜則悄悄躲在柱子後面，看著她死活不肯服軟的模樣，竟有些幸災樂禍。
過去，她覺得她倔強、固執、蠢笨。
如今，卻只覺她勇敢、堅毅、慈悲。
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凜冽的冬日，她仍舊看著沈若瑜站在那裡。
然而，在這一刻，餘憶霜卻覺得，她身後還站著千千萬萬的女郎。
也是千千萬萬戶人家。
“許元德好狠的心……他竟是這個目的……”自前朝起，出嫁後的女子若公然在外露面謀生，便被視為不詳。如今沈若瑜身為太子妃卻獨自在外經商，若是被朝中大臣知曉，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大煜的朝堂將註定不再平靜。
餘憶霜喃喃自語，她說著說著，不禁再次落下淚來。
過去的她是多麼傻啊！她竟會因為沈若瑜擁有太子所有的愛而感到嫉妒，她甚至會因愛生恨想要去同她玉石俱焚。若是沒有她，那許元德就不會有可趁之機，沈若瑜費盡心血築起的世外桃源更不會成為把柄。
餘憶霜越想越難受，但她很快又擦乾了眼淚，如今的情形並非她流幾滴眼淚便能化解的，“太子妃，此事當真沒有別的解法了麼？”
沈若瑜望向窗外，卻是笑了，“有些事，遲早都是要面對的。就算此次陰差陽錯地躲過了許元德的法眼，那此後也定有王元德、李元德、姜元德等人出現。”
紙終究包不住火，如今繡坊雖是姐妹們安身立命的世外桃源，但於這世道而言尚是見不得光的存在，她能帶著她們躲過一時，卻難以帶她們躲過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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