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公恐懼流言日七月初，奉天講武堂結業大考徹底落下帷幕。連日伏案刷題。野外戰術考核緊繃許久的吳泰勳，總算卸下一身壓力，辭別教官與同窗，返回小河沿的吳公館。
連日吃住都在講武堂營房，一踏進熟悉的宅院，久違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晚飯擺在正廳小膳房，桌上擺著幾樣家常小菜，母親石夫人端坐主位，一旁坐著老叔吳俊卿，兩人早已等候多時。
待吳泰來落座，下人添上碗筷，吳俊卿抿了一口白酒，率先打開了話匣子“大侄子，你剛考完試，一門心思撲在學業上，怕是還不知道奉天城裡最近鬧出來的大風波，少帥跟楊公連續吵了幾次架，搞得奉天城人盡皆知，當著不少軍政大員的面也是嘴上不饒人。”
吳泰來心中早對楊宇霆與少帥之間尖銳的矛盾一清二楚，卻刻意裝作一無所知，“老叔，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兩人往日共事多年，怎麼突然鬧到這般地步？”
吳俊卿放下酒杯，長嘆一口氣，細細將其中原委娓娓道來“總司令有心安撫楊宇霆，想著他資歷老。功勞大，打算給他一個實權位置，先是詢問他願意出任省長執掌民政，還是領兵坐鎮一方。可楊宇霆心氣極高，兩處差事全都一口回絕。後來總司令打算把黑龍江省長的位置交付給他，既能遠離奉天中樞，又手握一省大權，算是十足的厚待，誰料楊宇霆非但不領情，反倒轉頭大力舉薦常蔭槐前去黑龍江執掌大權，自己堅決不肯離開奉天。”
“更要命的是，他如今沒有正式官職，卻依舊對奉天所有軍務政務指手畫腳，架子比在職的總長還要大。好幾次總司令睡得晚，日上三竿尚且沒有起床批閱公文，他連下人通報都懶得等候，直接帶著成堆公文闖進臥室，逼著少帥當場簽字畫押，前後為此爆發了好幾回激烈爭執，隔閡越積越深。”
一旁的石夫人素來不懂軍政場上的彎彎繞繞，聽完忍不住皺起眉頭，隨口感慨“這楊宇霆也太過跋扈了，做臣子的，哪能徑直闖入主帥臥房的呀？太沒規矩了。”
“嫂子，這事也不能全然怪罪楊鄰葛一人。”吳俊卿搖了搖頭，語氣頗為複雜，“一個巴掌拍不響，少帥近些年玩樂無度，時常徹夜消遣，耽誤了公務。有時候頭一天上午有人等著批覆緊要公文，從白日等到深夜都見不到人影，次日中午才能勉強見到人，積壓的公務堆成小山。偌大東北三省，萬千事務懸而不決，楊宇霆跟著老帥打天下一輩子，性子又急躁，眼看著正事被無端耽擱，心裡怎能不急？”
石夫人聽罷不由得小聲感慨：就算貪玩，如今也二十八歲的人了，馬上奔三十了。比我們家泰來還大一點點，怎麼差距會這麼大。
這話一齣，吳泰來心頭一緊，連忙擺手制止，神情鄭重“娘，這話萬萬不能在外頭亂說，稍有不慎傳入旁人耳朵裡，便是天大的禍事，咱們吳家如今本就處在風口浪尖，千萬不能亂嚼舌根，招惹是非。”
吳俊卿也跟著點頭，“楊宇霆如今越發肆無忌憚，已經在一眾奉系元老當中公開放話，但凡旁人找不到總司令辦事，或是總司令不肯批覆的要務，都可以來找他做主，長此以往，豈不是架空了少帥？”
吳泰來輕輕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清醒“這般行事太過張揚，鋒芒畢露，早晚會釀成大禍。”
“再過數月，便是楊宇霆父親的七十大壽，奉天城內所有有頭有臉的軍政人物，盡數要登門祝壽。”吳俊卿說道，“不少黑龍江舊部也打算備上厚禮前往捧場，我還琢磨著要不要過去一趟。”
“老叔，我勸你只需要備好賀禮託人送去即可，萬萬不要親自登門。”吳泰來態度十分堅決，緩緩開口，“古人有言，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楊宇霆眼下權勢滔天，行事肆無忌憚，完全不懂收斂，樹敵無數，早已站在了懸崖邊上，此刻與他走得過近，將來必定要受到牽連。我是鐵定不會參與這場壽宴應酬。”
吳俊卿思索片刻，深覺侄子看得通透，當即應允“行，就聽你的，我只送禮，絕不親自露面，避開這趟渾水。”
晚飯結束，閒談結束，吳泰來辭別母親與老叔，獨自回到自己的臥房。貼身丫鬟蓉蓉端來溫熱的洗腳水，細緻地伺候他洗漱完畢，收拾好水盆輕步退出門外，關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下吳泰來一人，他披上外褂，走到靠窗寬大的實木書桌前，小心翼翼鋪開一張完整版東北全域地圖，地圖角落完整標註著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整片外東北疆土。他筆尖劃過紙面，靜下心來，逐條梳理這片廣袤土地所有家底。
整片傳統外東北，囊括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烏蘇里江以東，外加庫頁島全島，陸地總面積足足一百一十多萬平方公里，體量遠超內地多數省份，面積相當於八個江蘇省，或是三個黑龍江省，疆域遼闊到令人心驚。在1X28年當下，蘇俄將這片土地劃分為五大行政板塊：阿穆爾州（海蘭泡）。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伯力）。濱海邊疆區（海參崴）。猶太自治州。薩哈林州（庫頁島），全部歸屬遠東邊疆區統一管轄。
貫穿全境的西伯利亞大鐵路是蘇俄掌控遠東的命脈，在外東北境內幹線總長三千七百餘公里，串聯起所有核心重鎮。幾座關鍵城市牢牢把控著戰略要點：海蘭泡扼守黑龍江中游，伯力掌控兩江交匯處，海參崴是太平洋唯一深水不凍港，雙城子扼守烏蘇里江沿岸，是濱海地區的交通樞紐。
整片區域坐擁四大成型平原，分別是結雅-佈列亞平原。外三江平原。興凱湖沿岸平原。庫頁島南部平原，全部平原合計總面積突破二十萬平方公里。其中潛力最大的結雅佈列亞平原，也就是精奇里江大平原，單單這片區域理論可開墾耕地總量突破一億畝，規模近乎等同於民國時期完整的吉林省，肥厚的黑土層最深處能夠達到兩米，得天獨厚的農耕根基無可替代。
人口方面，眼下外東北全境總人口僅有不到一百五十萬人，還不如中國一個大城市人口多，絕大多數聚居在鐵路沿線。黑龍江沿岸的幾座大城市，廣袤的內陸荒原。深山河谷人煙寥寥。
蘇俄在外東北常年駐守正規陸軍。邊防部隊合計七萬兩千餘人，主力盡數囤積在海參崴。伯力。海蘭泡等核心城鎮，漫長邊境線與北部內陸守備力量極度空虛，很難做到全域管控。
吳泰來的指尖緩緩挪動，最終穩穩落在了結雅河上游的盆地地帶，目光久久定格在這一塊區域，心底已然敲定了未來的立身根本。
“這便是絕佳的起家寶地。”他低聲自語，眼中精光閃爍。
結雅河上游盆地背靠外興安嶺南麓，向下銜接整片遼闊的結雅河大平原，上億畝良田足以支撐大規模屯墾，養活數十萬大軍外加數百萬流民綽綽有餘。盆地之內坐落著外東北體量頂尖的大型淡水湖（結雅水庫湖區），淡水資源取之不盡，既能保障軍民日常用水，還能修建水力磨坊，長遠來看甚至能夠搭建小型水電設施，優勢無可比擬。
最關鍵的便是得天獨厚的戰略縱深，一旦將來和蘇俄發生正面衝突，倘若南線戰事不利，便可率領麾下部隊向北直接撤入巍峨的外興安嶺深山之中。山嶺茂密林海連綿不絕，重型裝備徹底無法展開，蘇俄大兵團的追擊優勢會被徹底消解，憑騎兵戰術，完全能夠依託大山長期周旋，根本不存在被敵軍一舉合圍剿滅的風險。
既有良田糧草作為根基，又有群山險地充當退路，放眼整個外東北，再也找不到第二處如此完美的割據基業。
此前他始終被困在奉天，一邊偽裝安分蟄伏，一邊忌憚少帥的提防與監視，始終找不到清晰的破局出路。馬占山那日席間一句提點，再加上今夜對著完整地圖仔細全盤推演，一條全新的人生道路，清清楚楚鋪展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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