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論治道之源，引《尚書》而不落窠臼，起筆便見格局。轉入當世之務，論漕運。鹽鐵。邊備，層層遞進。尤其漕運那段！”
林景行忽然拔高聲調，右手輕輕拍了一下桌面。
“北糧南運之弊，積重難返，歷來論者要麼泛泛而談，要麼斤斤計較於細枝末節。獨德鄰兄一人，既見分局，又見精微，讀來如善客解牛，肋骨分明。”
司馬宜嘴角抽了一下，還在努力維持笑容，只是笑容已經開始發僵。
林景行還沒說完。
“還有結尾那一段。以‘治大國如烹小鮮’收束全文，看似平淡，實則餘韻悠長。不煽情，不堆砌，不故作驚人之語，平和中正，恰恰是最難得的境界啊~”
他說到這兒，小抿一口茶，潤了潤嗓子。
抬頭一瞬間，用一種極其真誠的目光，直視司馬宜雙眼。
“德鄰兄啊，說句實在話，鄉試放榜之前我就在想，今科解元舍你其誰。後來或許是運氣好，得今科主考官偏愛，倒是叫我成了解元。”
這話一出來，司馬宜的笑容徹底繃不住了。
什麼叫“今科解元舍你其誰”？
你是解元，我在你下面。
你說解元非我莫屬，那是在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偏偏林進行的表情真誠到了極點，沒有一絲揶揄的意思，似乎還慚愧於得此解元之位。
院子裡出現短暫的沉默。
司馬宜到底是老司馬調教出來的，只僵了不到一息工夫，便重新堆起笑容。
灌了口白水一樣的茶，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嚥了下去。
“守中兄過譽了。”他說，“我那篇《治道疏》，不過是......”
“不不不！！”林景行打斷，語氣斬釘截鐵，“並非我過譽。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老實，愛說點兒真話。”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德鄰兄文章，好在章法，妙在火候，難得一個穩字。窺一斑而知全豹，你那篇文章，一看就是做實事的。”
司馬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是沒被人誇過。
比林景行更肉麻的，大有人在。
可問題是，別人誇他的時候，他聽得出來是奉承，走的是他父親的面。
而林景行誇他，用的是策論評點的章法，每一句都落在實處，聽著完全不像是在客套。
可一個解元，用評點狀元文章的口吻，誇一個不如他的人。
這個畫面，本身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謬。
更要命的是，他現在非但不能反駁，還得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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