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怕驚著誰，“妹子，那孩子，咱給你帶來了。”
朱棟一怔：“父皇？”
老朱搖了搖頭沒回答，抬了抬下巴：“給你娘磕頭吧。”
朱棟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著微涼的石板，他聽見松濤一陣一陣，從山的那邊湧過來，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應了一聲。
老朱望著陵碑，眼裡有淚光閃了一下。
等轉過身來，他又變成了那個鐵打的皇帝。
“走吧，棟兒，回宮。”
許多年後朱棟才知道，那一天，他爹把夢裡交代過的事，全辦完了。
....
日子一天天過去，可朱棟的調理，明顯開始力不從心了。
藥膳照做，推拿照做，量壓的格子紙畫了厚厚一沓，老朱也配合。
可那副身體像一口快見底的井，再怎麼攪，也泛不起多少水花了。
水銀柱上的數，一天一變，朱棟心裡清楚，這已經不是藥石的事了，是油盡燈枯之象。
....
一天夜裡，朱棟正忙著推拿，老朱忽然拉住他，遮蔽了左右之後說道：“棟兒，別費勁了，咱的油，快燒完了。”
朱棟聞言眼眶突然一熱，語氣有些哽咽的道：“父皇......”
老朱瞪著他，語氣變的有些嚴厲：“哭什麼，咱這輩子指了，從一個要飯的碗裡頭，搶出一個大明，滿足了。”
老朱說完帶著朱棟坐在窗下，望著窗外的明月，老朱笑著問道：“北平那些罪籍的匠人，過得好不好？”
朱棟點頭道：“好，有飯吃，有屋住，娃娃們都認字了。”
老朱點點頭，望著燈花出了會兒神：“你比咱心軟，心軟好，咱這顆心，就是太硬了。”
殿裡靜了很久，燈芯嗶剝響了一聲。
老朱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低：“棟兒，咱有時候琢磨，你這雙眼睛，看得見咱看不見的東西。”
朱棟心頭一跳，垂下頭又說了句：“父皇......”
這位年邁的帝王擺了擺手說道：“咱老了，也不想問了，問了，你為難，咱也睡不著。”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望過來，那眼神不像個皇帝，如同尋常人家託孤的老人：“咱就求你一件事。”
“往後，你那些哥哥，你多看顧著點，他們要是走岔了道，你拉一把，拉不動......”老朱的聲音啞了下去：“拉不動，你也替咱看著他們些，別叫他們死得太難看。”
殿裡此時靜得，彷彿能聽見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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