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了片刻，眉梢微微一挑，不緊不慢地開口：“周主事，回去跟託你辦事那位說一聲，他上個月在錢塘新置的那所宅子，地基是斜的。
咱剛剛起了一課，卦象是“艮”，艮為山。為阻，小人藏於門庭。這一課，落到他頭上了，讓他趁早找人墊一墊，別等住進去，再後悔。”
周文貴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沒提過任何人，可這位殿下不但知道有人指使他，還知道那人是誰。在錢塘上個月買了宅子，連地基斜不斜都算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勘地了，這是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啞著嗓子：“殿下......您這......”
朱棟抬手，虛虛一按，“別問，問就是道書上看的。”
周文貴帶著兩個小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山，那隻白鶴，還蹲在朱棟肩上沒走。
....
“殿下，高！”
常保這才從樹後鑽出來，先衝那鶴瞪了瞪眼，又豎起大拇指：“那幫人拿風水嚇您，您一個字沒少，靠猜就把他們嚇回去了。”
“鶴是碰巧，人是來探路的。”
朱棟把肩上的白鶴輕輕一託，那鶴展翅飛起，繞著孝陵上空盤了兩圈，才往西邊去了。
常保沒聽懂，朱棟也不多解釋，只讓他去查兩件事：這兩天，誰往欽天監遞過話。
再回趟北平，讓守拙真人把觀裡這些年收的徒弟名冊。來往信件都理一份封好送過來，有人想摸他的底，他得先把自己的底收拾乾淨。
至於那“錢塘的宅子”，朱棟沒細說，地基斜不斜，光靠猜是猜不出的。
他方才確實是一點一點算出來的，至於那句“酉時有雨”，也一樣。
看雲是底子，術法是點睛，他仰頭把那片天的雲氣。風向。水色都收在眼裡，再並上丘祖傳下的那半套望氣之術，兩下里一合，才算出酉時這場雨。
前幾年他十算九不中，如今龍氣定了，天象歸天象，術數歸術數，反倒清清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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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朱棟才下山，走之前他又去了趟那塊地，蒿草底下露出半截斷碑，字跡讓雨水磨得模糊，依稀是“洪武”二字。
他伸手，指腹輕輕拂過那兩個字，笑了笑像跟人說話：“爹，是您給兒子留的地吧。”
話落，山風過頂，松濤又響了一回。
遠處那隻白鶴長唳一聲，振翅飛起，繞著孝陵上空盤旋三圈，才往西天去了，朱棟拍拍那半截碑，站起來道：“兒子來了，往後就在這兒陪著您。”
下山時，樸狗兒送他到神道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壓著嗓子說，這兩日有宮裡頭的人打聽他，問他在北平做什麼。跟哪些人來往，連白雲觀都問了。
朱棟只拍拍他枯瘦的手，說一句“您守著爹，別的事不用管”，便下了神道。
夕陽把紫金山染成一片金紅，孝陵的享殿浮在光裡，那盞長明燈在殿門口一閃一閃，像老朱的眼睛。
....
回到城裡，天已經擦黑，四哥的旨隨後就到，傳郢王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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