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義緩緩抬頭,表情越來越驚恐。不是,工作可以出差,小說不能斷更啊!現在應天府多少小姐夫人等著?自己若突然消失半個月甚至一個月,蘭彩堂怎麼辦?柳掌櫃怎麼辦?讀者怎麼辦?最重要的是——錢怎麼辦?
停更一天,少賺多少?陳懷義算了一下,心痛;再算,更痛。他立刻作出決定:存稿!今天開始,必須瘋狂存稿。不管最後去不去鳳陽,先存,有備無患。白天死磕鳳陽地圖,晚上死磕《紅樓夢》,兩手都要抓,兩手都得硬。
否則一個處理不好,前者要命,後者要錢。顯然,都很重要。
......
當天,整個職方司正式忙了起來。過去封存在庫房裡的鳳陽。中都資料一卷一卷往外搬。陳懷義也終於真正見識到什麼叫“龍興之地”。中都雖然去年已經罷去大規模營建,但此前多年建設留下的宮城。道路。倉儲。營房以及各類檔冊都在那裡。
洪武八年四月,朝廷罷營中都,但鳳陽作為朱元璋的故鄉和諸王歷練之地,地位絲毫沒有因此變得普通。
地圖鋪開,第一件事是認路。應天北上過江,經過哪些州縣,哪裡適合宿營,哪裡能補充糧草,哪裡可能遇到道路泥濘。皇子出行和普通商隊完全不是一回事。朱標。朱樉。朱?。朱棣,四個朱家最重要的年輕人一起走,哪怕路上只是少吃一頓飯,都夠負責的官員喝一壺,更不要說出了什麼事故。所以每一處都得核。
第二件事是鳳陽附近地形。陳懷義把圖攤在桌上一遍一遍看。山。水。道路。中都。皇陵。附近村鎮。適合演練的區域。哪裡能夠駐紮軍伍。哪裡可以讓皇子看軍屯,他都一點點標。
郭從簡坐在旁邊,見他認真,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陛下最恨下面辦事糊弄,這次又是幾位殿下親往,寧可多查三遍,不能少查一遍。”
陳懷義深以為然。這不是工作態度問題,這是生存問題。洪武朝當公務員,尤其替朱元璋辦事,“差不多”三個字最好從字典裡刪除。
第三件事是衛所。屯田。這個工作量更大。鳳陽當地究竟有多少軍士,多少負責屯種,多少負責操練守備,倉中多少糧,馬料多少,軍械狀況怎麼樣?這些都不是地圖能告訴你的。明初衛所軍士本就兼有守禦與屯田功能,屯糧是軍餉的重要來源,因此皇子去鳳陽看“軍”和看“田”,本來就是一件事的兩面。
陳懷義看著一摞摞冊子,頭開始疼。這就是歷史書和實際行政的差別。
歷史書寫:洪武九年二月,命皇太子率秦。晉。燕等諸王赴鳳陽,觀祖宗肇基之地。一句話,沒了。可真正執行這一句話,下面不知道多少人得忙瘋。走哪條路?誰負責糧?住哪裡?馬匹怎麼辦?軍隊如何調?哪裡演練?看哪塊屯田?當地百姓怎麼安排?哪支軍伍負責接應?哪個倉撥糧?誰提前踩點?
這些東西史書壓根不寫,因為在史官眼裡都是小事。可對於正在幹這些“小事”的陳懷義來說,每一個都能要命。
他看了一下午,終於把腦袋從冊子裡拔出來,揉了揉太陽穴:“何兄。”
“嗯?”
“我突然悟了一個道理。”
“什麼?”
“皇帝一句話,下面跑斷腿。”
何文昭抬頭,神色肅然:“陳兄,這種悟道,建議你在心裡悟,不要說出來。”
“有道理。”陳懷義繼續低頭。
......
晚上,下值,回家。飯都沒心情好好做,隨便煮了碗麵,然後攤開紙,繼續肝。
寫!必須寫!今天至少兩回,不,一回半,手腕能撐多少寫多少。若真被抽去鳳陽,他就提前把稿子交給柳掌櫃,約定日期,一冊一冊放,讓所有讀者都以為許仙先生仍然坐在家中從容寫作。誰能想到,真正的許仙先生可能正在鳳陽的泥地裡,拿著地圖跟朱棣討論哪座山適合紮營?
想到這裡,陳懷義手裡的筆突然停了。等等,朱棣。秦王。晉王,還有朱標,自己前幾天才跟他們喝過酒。朱棣還問自己以後要不要給他做伴。現在要是真被派去鳳陽......
陳懷義眼皮跳了一下:“不至於,絕對不至於。”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寫。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最後,陳懷義只能把一切焦慮化成三個字:多存稿。
鳳陽輿圖,要命;《紅樓夢》存稿,要錢。從今天起,陳懷義的人生正式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白天替大明皇子準備鳳陽曆練,晚上替大明小姐夫人準備寶黛愛情。一邊是王業所由興,一邊是木石前盟,哪個都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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