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仲裁員之惡
北都公立中樞醫療中心，病房之內。
面對我的質問，許生眉頭緊緊蹙起，遲疑片刻才開口解釋：“我當時整個人都慌了，忘…… 忘記報警了。”
“忘記？” 宗娜滿臉的不以為然，當即出聲反駁，“這個藉口未免也太站不住腳了。”
“這不是藉口。” 許生的語氣聽上去似乎合情合理，“穹頂建成之後，惡性刑事案件早已銷聲匿跡。驟然撞上這種變故，我腦子一片空白，連最基礎的報警流程都一時想不起來。”
倘若沒有天樞塔懸屍案在先，我或許真的會採信他這套說辭。
可天樞懸屍的案子當初鬧得滿城皆知，而天氣控制中樞本就設立在天樞塔內部，身為天氣仲裁員的許生，又怎麼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許生，你並不擅長撒謊。” 我挺直脊背，神色驟然沉冷，一字一頓說道，“事實上，穹頂之內被基因疫苗馴化的大部分人，本就不擅長編織謊言。”
許生垂下頭顱，手指下意識死死攥住身下的被單，低聲回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心裡清楚。”
我起身，將仿生軟膠座椅向前挪了挪，幾乎和他面對面，目光牢牢鎖住他的雙眼：“顧婉婷，是你推下去的，對不對？”
一旁的宗娜沒料到我會問得這般直白，不由得目瞪口呆。
許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收縮，隔了好半晌才勉強擠出聲音：“你…… 你憑什麼這麼講？”
“你和顧婉婷做了二十年夫妻，她身上那些細微的變化，你又怎會毫無察覺。” 我微微俯身，湊到許生的耳邊，緩緩說道，“我相信你們的婚姻談不上惡劣，只是日子過得太過平淡。顧婉婷在這段關係裡慢慢覺得孤獨、覺得乏味。可她心裡也明白，你的思想守舊，絕不會接受她腦海裡那個大膽出格的念頭 —— 購置一具情侶仿生人偶。”
“我當然不會同意。” 許生稍稍提高音量，與我對視一瞬，又迅速垂下眼皮，壓著嗓子繼續說道，“但這不代表我會動手殺她。”
“三年前，顧婉婷提出家裡重新裝修，你一口應允，並且把全部工程都交由她全權打理。” 我順著已有的線索緩緩推演，“你不曾料到，那次裝修早就在她的計劃之內。她藉著翻新房屋的機會，悄悄預留出可以藏匿仿生人偶的隱秘夾層。之後，顧婉婷購入了顧風，刻意把顧風的活動時間，和你的作息完全錯開。我想那段日子，顧婉婷內心難免愧疚，於是對你比往日更加體貼溫存，以此來消解自己心中的負罪感。”
“說得倒像是，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就站在我們家裡親眼目睹過一樣。” 許生扯出一抹苦澀的冷笑，隨即沉沉嘆了口氣，“可現在回頭回想，確實是這樣。我每晚下班回家，她待我比從前熱絡許多；餐桌上不再只有營養合成機產出的食物，她變著花樣親手烹製菜餚；早上我出門，她還會細心幫我整理搭配衣物，俯身輕吻我的臉頰，就彷彿我們剛成婚那段時光。”
見許生漸漸卸下防備，願意吐露心事，我放柔語調順勢引導：“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察覺到不對勁的？”
“那段時間我一度覺得很幸福。我跟同事聊起妻子這些變化，同事卻提醒我，要多留個心眼，說不定是她在外有了別的念想。” 許生的目光飄向窗外，陷入回憶，“我自認了解顧婉婷，不信她會做出這種事，可心底還是埋下了一絲疑慮。後來有一回，我特意請了假，白天折返家中。推開門，就看見她妝容精緻，一身打扮豔麗惹眼。她見到我時神色十分慌亂，可我在屋子裡裡外外仔細轉了一圈，什麼外人都沒有找到。”
“大白天獨自在家，卻特意精心梳妝、盛裝打扮，這件事只會加重你的疑心，對吧？” 我繼續往下引導。
“顧婉婷一向睡眠質量很好。那天夜裡，我還是悄悄在她水杯裡摻入了足量的睡眠調節沖劑。等她沉沉睡熟之後，我在牆體隱蔽處裝上了微型攝像頭，想看看她白天獨自一人時，究竟在做些什麼。” 許生收回遠眺的目光，雙手緊緊攥在一起，“第二天我照常去單位上班，點開監控，螢幕裡映出的畫面，看得我胃裡一陣翻湧作惡。”
“但你並沒有戳破她。” 我壓低聲音，“或者說，你沒有那份勇氣當面把一切攤開。”
“事情已經發生了，就算戳穿，難道一切就能回到從前嗎？” 許生別開臉龐，嗓音悶啞，“顧婉婷已經背叛了這段婚姻，背叛了這個家。我雖然沒有把話挑明，可只要面對她，心底的怒火就壓不住。常常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對她厲聲呵斥，甚至…… 動手打過她。”
“這麼說來，過去一年多，顧婉婷一直活在你無休止的打罵之中？” 我心中恍然，也明白了為何顧風會說出那句：“婉婷很孤獨，很無助。她對家庭、對丈夫，失望透頂。她想解脫……”
“既然她做得出這種事，憑什麼不能承受同等的痛苦？” 許生的情緒微微激動起來。
“可情緒中樞會即時捕捉民眾的異常情緒波動，就沒有情緒調適員上門介入調解嗎？” 一旁的宗娜忍不住插話發問。
許生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看向宗娜：“我和情緒中樞的工作人員雖不屬於同一個部門，但彼此大多相識。沒人願意得罪一名天氣仲裁員。我只需要動一動許可權，就能讓某個人的住宅接連遭遇連日陰雨，攪亂對方的日常生活。每次系統捕捉到我家的異常情緒訊號，他們便會暗中把預警記錄壓下去。”
宗娜貿然開口很有可能點醒許生，令他驟然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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