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師父的字。”
蘇音把手從肩膀上收回來,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聲音還是平的,機械共鳴腔出來的那種質感,但這一次裡面有什麼東西,蘇音沒法準確命名它,它不是悲,不是痛,是比這兩樣都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塊在水底壓了很多年的石頭,有人把它翻起來,底面還是乾的,但翻起來的那一刻,水從四面八方湧進那塊乾燥裡,速度很快,但聲音很小。
“他在這裡待過,”裴衍說,“在天工城外北面的山上待過,我不知道。”
蘇音把這句話裡的“我不知道”壓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她現在手裡的線索加上這根梁,能拼出來的圖是這樣的:閣主在某個時間點,把自己的道心摘出來封進神壇,之後來過這座廢棄道觀,在房樑上把太上靜心咒一遍一遍地刻進去,刻了不知道多少遍,在最末端留下一行字,然後道觀燒了,這根梁燒了一半,另一半留下來,就這麼壓在碎瓦堆裡,等著。
一個摘掉了自己道心的人,來一座廢棄道觀,把定心法刻進房梁,最後寫下“道不在天上,在萬物的呼吸裡”。
蘇音在心裡把這個圖看了一遍,沒有往下推,因為資訊還是不夠,推出來的東西站不住腳,但那個方向已經有了。
她把視線從裴衍身上移開,往三清像的方向看了一眼,香案上有灰,三清像的面上也有灰,但三清像本身是完整的,沒有被火燒到,也沒有被塌下來的屋頂砸到,就那麼幹乾淨淨地立著,在這一殿的灰塵和碎瓦里,乾淨得有點不合理。
“進來,”蘇音開口,“先把衣服烤乾,你那具殼子進了太多水,液壓系統再泡下去要出問題。”
裴衍把視線從地上的梁收回來,看了她一眼,往裡走。
正殿的角落裡有一堆乾柴,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堆得很整齊,上面蓋著一塊破舊的麻布,把柴堆的溼氣隔開了,蘇音把麻布掀開,把底層的幾根最乾的抽出來,架在香案前的地上,從靴筒裡拔出斷刀,在刀背和地面的石磚上颳了幾下,刮出了一點火星,把最細的一根引柴湊過去,點了兩次,第三次著了。
火起來之後,她把梁橫著擱在香案腿和一塊碎磚之間,讓刻字的那面朝上,朝著火光,自己在旁邊坐下來,把溼透的外衫攥了一把,攥出來一把水,往旁邊甩掉。
裴衍在她右側坐下來,或者說是摺疊下來,機械關節的液壓在他屈膝的時候發出一聲沉穩的聲響,他的右眼的光在火裡看起來比外面暖了一點,顏色偏向橙金,不再是那種冷的金。
蘇音把手伸向火,烤了一會兒,把左肩那道傷口的結痂情況用手背蹭了一下,結了,但還沒幹透,她把手收回來。
外面的風把道觀的門縫吹得漏風,漏進來的風把火苗壓了一下,火苗往右歪,把房樑上刻字的側面照亮了,焦痕在火光裡比白天看起來更深,每一道刻進去的筆畫在光影裡有了立體感,字和字之間的間距很窄,但沒有一個字刻歪,沒有一個字的筆畫潦草。
蘇音把那根梁看了一會兒,開口。
“你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成問句,語氣是平的,落地之後沒有往上挑,就這麼擱著,裴衍答或者不答,都行。
裴衍沒有立刻回答,把右眼的焦距落在火苗上,看了一會兒。
“嚴,”他說,“規矩很多,說話很少,做事從來不解釋原因。”
“那你怎麼跟了他二十三年。”
“他把我從外面帶回來的時候,”裴衍說,“我十九歲,從山裡出來,什麼都不懂,進城第一天就被人打了,他路過,把打我的人拎起來扔到水溝裡,然後問我,要不要跟他走,我說要。”
蘇音把這段話聽完,在心裡把閣主那個形象和“把人拎起來扔到水溝裡”這個動作碰了一下,碰出了一點裂縫,那個城府極深。把自己道心摘出來封進神壇。給裴衍的機械軀殼裡埋備用指令的人,和這個路過把人扔進水溝的人,是同一個人。
二十三年,能把一個人改變很多,也能把一個人的底色埋很深。
“他摘掉自己道心之前,”蘇音開口,“有沒有跟你說過原因。”
“沒有,”裴衍說,“他只是有一天把我叫去,告訴我神壇裡供的是他自己的道心,說它安全了,然後就走了,第二天我被帶去審判,我就再沒見過他。”
蘇音把“第二天”這個時間點壓了一下,沒有說話,把手伸向火,烤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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