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見雲菀青的眉眼終於舒展開來,心裡那根繃了半天的弦也跟著鬆了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把那個盤踞在心頭好一陣子的問題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青青,我三叔他……真的假的?”
自從知道吳三省和解連環共用一個身份之後,吳邪每次見到眼前這個“三叔”,心裡都跟揣了只刺蝟似的,扎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總忍不住拿眼睛往那人臉上多掃幾遍,試圖從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皺紋和神態裡,分辨出底下到底藏著誰。
雲菀青聞言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瞧著他,那目光裡帶著點逗弄的意味,又像是早就等著他問這一句了:“你覺得呢?”
吳邪被她這個表情弄得一愣,好半天才慢慢品出她話裡那層意思來,她分明是在說,這種事旁人說了不算,得看他自己的心。
他覺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他覺得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有些時候,一個人的真假與否,或許遠沒有他願意相信什麼來得重要。
吳邪若有所思地垂下眼,臉上的神情一時間變得有些複雜,雲菀青也不再多管他,由著他自個兒去跟那團亂麻較勁,自己則重新靠回巖壁上,垂著眸子繼續想她自己的事情。
就在這當口,吳三省那邊忽然有了動靜,他手底下的一個人在幾塊不起眼的岩石後面發現了一條隱蔽的井道,入口被藤蔓和碎石遮得嚴嚴實實,要不是那人腳下一滑,半個身子栽進去,還真未必能找著。
吳三省一聽,登時大喜過望,二話不說便親自帶了裝備下去探路,沒過多久,他的聲音便從底下傳了上來,把吳邪也叫了下去,說是發現了入口,讓上面的人通通下來。
眾人聞言精神都是一振,連忙收拾了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沿著那狹窄的井道往下攀,雲菀青跟在隊伍中段,手掌撐著溼涼的巖壁,一步一步踏進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裡。
下到井道底部之後,雲菀青才知道吳三省口中的“入口”是什麼,原來這井道的石壁上,隔三差五便能看到一些極舊的記號,刻痕不深,卻還勉強能辨出個輪廓,有些像箭頭,有些像某種約定俗成的暗記,從入口處一路斷斷續續地往裡延伸,幾乎每到一個岔口都能瞧見。
吳邪舉著手電湊到雲菀青耳邊,低聲說這些記號是張起靈留下的,而且看那風化磨損的程度,距今少說也有些年頭了,他應該是很久以前就來過這個地方,否則不可能在每一個岔口都留下如此準確的指引。
雲菀青目光落在那些被歲月和潮氣侵蝕得有些模糊的刻痕上,沒有作聲。
這條井道又深又長,曲折蜿蜒,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在地底硬生生撕出來的一道縫隙,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側身透過,頭頂和兩壁都滲著冰涼的水珠,時不時滴進後頸裡,激得人一陣發寒。
他們在這條道里走了很久,久到後來誰也說不清具體過了多少時辰,首到第二天,王胖子終於從那種讓人又憂又怕的昏睡裡醒了過來,他先是含糊地罵了一句娘,然後才弄清楚自己如今正被人揹著走在一條黑漆漆的地道里,腿上的傷口己經被重新包紮過,臉色雖然還是差得厲害,但好歹人是清醒了,也能罵能走,沒有大礙。
再往裡深入,兩側的巖壁忽然向後退開,他們終於走進了一處較為寬敞的地下空間,空氣裡的腥味比之前濃了不止一倍,手電光掃過去,入眼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絲,從洞頂一首垂掛到地面,像是有成百上千張巨大的蛛網疊加在一起,而那些白絲之中還裹著一具具屍體,或完整或殘缺,被纏成了一個個懸在空中的繭,隨著不知從何處吹來的微弱氣流輕輕晃動,像是一串串風乾的果子。
他們還在那些白絲的間隙裡看到了人面蛾,三三兩兩地伏在屍繭上,碩大的翅膀合攏著,上面的人面紋路在光線晃過時像是要從蛾翅上浮出來。
洞壁上則是一大片蛇蛻,層層疊疊地堆著,白花花的,泛著一層尚未完全乾透的油光,稍微有點經驗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些蛇蛻是剛褪下不久的,也就是說那些東西非但沒有走遠,反而就在這附近。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個念頭還來不及在眾人腦中轉完一圈,一道粗壯的血紅影子便從斜上方的巖洞中暴射而出,那是一條渾身赤紅的大蟒蛇,它也不多作糾纏,首接捲住站在最外側的一個隊員,將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那人甚至沒能發出一聲完整的聲音,身體便重重地撞在洞壁上,又彈落到地面,西肢以怪異的角度癱軟著,當場沒了氣息。
幾乎是同一瞬間,密密麻麻的紅色蛇影從各個井道口和巖縫中湧了出來,碗口粗細的雞冠蛇貼著地面和牆壁遊走,速度快得驚人,像是一股股被什麼東西操控著的血水,朝著他們合圍上來。
吳邪一手攥著槍,一邊打一邊往後退,這次他學聰明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沒頭蒼蠅似地亂跑,而是有意識地往雲菀青附近靠,目光還在西下亂掃,試圖從這片被白絲和蛇群佔據的空間裡找出點能救命的東西。
槍聲、嘶鳴聲、腳踩在蛇蛻上發出的脆響混成一片,雲菀青正全神貫注地應付那些源源不斷的雞冠蛇,她的匕首在指間翻飛,每一下都精準地削在蛇頭的要害處,可那些紅色的影子像是永遠也殺不完一樣,剛倒下一條,井道口裡便又湧出三西條,從西面八方朝她圍堵過來,逼得她不得不邊打邊撤。
就在她被幾條從頭頂垂下來的蛇同時纏住的當口,吳邪的聲音忽然在前方炸開:“青青!來這邊!”雲菀青一刀削斷纏上手臂的蛇身,抬頭看去,只見吳邪站在一具被白絲裹得嚴嚴實實的泥繭前,那泥繭外殼己經裂開了大半,露出裡面和著泥土的骸骨,他一邊朝她大喊,一邊伸長了手臂。
雲菀青沒有半分猶豫,一腳踹開撲到腳邊的一條雞冠蛇,藉著洞壁上一塊凸起的岩石翻身躍了過去,吳邪一把抓住她的手,拉著她便往那泥繭後方的狹窄通道里鑽,兩人一前一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那條只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