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普連連出聲勸道:“郎君,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啊,這洛陽一事明顯是有人衝著郎君來的。”
隨後將那狀紙鋪平在案几上,對著柴宗誼解釋道:
“郎君請看,這王祚,乃是徐州武寧軍節度使王晏之父;韓倫,現御營軍都統韓令坤之父;還有這王彥超、王簿其父皆在其中……”
趙普從那所謂的“十阿父”中一個個指認出當朝勳貴、甚至是實權節度使的父親。隨後語重心長的對柴宗誼說道:
“郎君啊,臣也自詡博聞廣記,可從未聽過所謂‘洛陽十阿父’之說。對於光祿寺卿在洛陽之不法事,其實臣私下裡也是有所耳聞的。但是畢竟事關天家,臣從未將這等言語在臣僚中說過……”
趙普為了勸阻柴宗誼,也是豁出去了,乾脆在其面前承認了自己早就知道柴守禮的情況。將朝廷預設現狀之事捅到了這位秦王面前,然後繼續勸諫道:
“但是,臣也從未聽聞過什麼十阿父。這其中,或有與光祿寺卿走得近的,或許有其他私下橫行不法之事,然有心者將其並論。共指所謂十阿父,這分明就是衝著官家、衝著天家的惡意中傷。”
“郎君,此事雖小,卻牽一髮而動全身。昔日司馬昭難道不知,那呂安蒙冤,乃是那呂巽姦汙其弟媳,又誣告親弟?”
“然,此事被嵇康藉機發揮,引得時洛陽士人雷動,司馬昭若是處置呂巽,那昔日高平陵以及甘露之變的有功之臣又該如何?”
“故而即使明知冤情,亦不得不殺死嵇康。今日之事,不過仿前朝舊事罷了。此事郎君萬萬不可出面,交予臣來處置,不論結果,定然不讓牽涉官家與郎君……”
柴宗誼自然聽懂了趙普的言外之意,司馬氏洛水為誓與當街弒君兩件破事,可謂是把自家的名聲和法統破壞的絲毫不剩了。於是,司馬昭格外重視那些支援自己的黨羽,呂巽一事,明面上是以嵇康為首計程車人替呂安鳴冤,實際上是在拷打和動搖司馬氏的黨羽以及統治根基。
今日,柴氏父子改姓、另立新朝的行為,即使說出一萬條理由,一個背信棄義的名聲是跑不掉的。針對這個痛點,自有柴氏的政敵拿來狠狠做文章。
如今,柴宗誼在中原這樣打壓佛門,查抄寺產。那些寺廟背後的人,當然不會坐視,拿此來反擊也是天經地義的。
而趙普想的通透,他攬下這件破事後,將明面上的惡名背在身上。即使柴榮事後為了平息民意,不得不表個姿態處理趙普,這種級別的黑鍋是絕不至於斷送他性命和仕途的。
相反,主動替官家攬下這等惡名,對他以後是仕途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這也是趙普不惜親身下場,替柴宗誼擋箭的私心所在。
若是尋常主君,甚至是柴榮本人,大機率都會被趙普這番話說動。可惜,聽他這番道理的是柴宗誼。
柴宗誼別看他在主動迎合這個時代的規則和禮法,但骨子裡,他那股人人平等、視公理大於血脈的勁頭和思想是磨不滅的。
尤其是真正為他三觀塑形的,並非這個時代的教書先生。而是新世紀,為新中國立下新思想的偉大教員。
他打心底裡不覺得篡郭氏的江山算什麼,這天下自然該由有德者居之,郭威、郭信父子能力不夠,就該將天下讓出來給別人。
同理,他也打心底不認為柴守禮區區血緣上的太上皇,就該有什麼特殊待遇和保護。單憑姓柴這一點,讓他一個街頭潑皮般的人物,全家雞犬升天,成了國朝勳貴,就己經是夠向封建主義妥協的了。
如今還要公然踐踏國法公理,當街殺人這種事都不處理,那還算什麼開太平盛世?
尤其想到自己要學那司馬昭,為了私權去委屈正義,立時便覺得打心底裡厭惡和噁心。
“先生,孤少時受教,語出《孟子》,不知: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該做何解?”
趙普一聽這話,立刻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說出一個字來。末了化作一聲長嘆,對柴宗誼叉手抱拳說道:
“郎君取義,臣無話可說。只是此事該報予官家知曉,容臣於郎君一同前往洛陽……”
柴宗誼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首到現在還呆立在原地的楊業與陳懷義,開口對他們說道:
“孤己與趙使君統合了意見,不必再勸,去做準備吧。”
二人對視一眼,見趙普都不再開口勸了,忙抱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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