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怎樣?”陳序年壓低聲音問。
“一直穩的,沒動過。”
方培生把記錄本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一排的,每隔十分鐘記一次,全在範圍內。
“你去睡吧,這邊我盯著。”
“睡不著。”陳序年說。
方培生也沒再勸,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個凳子的位置,兩個人就這麼一聲不吭的守著儀表盤,聽爐子裡嗡嗡的低響。
凌晨四點整,提拉結束。
方培生站起來,從操作檯下面拿出厚手套戴上,開啟爐腔頂端的提拉元件,把夾具上的晶體緩緩的從爐膛裡往外提。
動作很慢,一點一點的。
一根直徑三十毫米、長度一百二十毫米的矽單晶棒,通體泛著均勻的金屬光澤,表面光滑,對著燈光看,沒有任何可見的裂紋和分層。
實驗室裡沒有人說話。
老張被爐子開爐的動靜驚醒了,從旁邊的摺疊床上爬起來,趿拉著鞋走過來,他眼睛在那根晶棒上盯住了,手伸出去想摸一下,又縮回來,嘴巴張了張,愣是沒說出話,就那麼站著。
方培生把晶棒放在鋪了絨布的托盤上,從抽屜裡取出金剛石線切割工具,沿著預先劃好的位置切了一片薄片下來,夾好,送到顯微鏡下。
一分鐘,誰都沒出聲。
方培生趴在目鏡上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他聲音很平,語氣跟平時彙報資料差不多。
“位錯密度降了兩個數量級,達到器件製造要求了。”
老張一下子拍了下大腿。
“成了?”
“成了。”方培生說。
陳序年靠在操作檯邊上,深吸了一口氣,閉了一下眼睛,心裡那股繃了好幾天的勁兒總算卸了。
中國第一根合格的矽單晶,就在這個凌晨四點,在這間燈光昏黃的實驗室裡,拉出來了。
方培生把顯微鏡切片取下來,貼上標籤,寫:第三次,矽單晶,合格。他把切片收進檔案盒,然後在記錄本上寫完最後一行資料,合上本子,把筆擱在桌上。
“先睡一覺。”他說,“下午開始全項切片檢驗。”
老張問:“下午幾點過來?”
“兩點。”方培生說,“都去睡,別耽誤下午的活。”
陳序年出了實驗室,走廊裡已經能看到一點天光了。
他推開樓道盡頭的窗戶,外面的院子還黑著,東邊天際線有一條灰白色的亮。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吹了涼風,然後下樓回宿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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