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感知順著古樹的根系向下延伸,透過泥土和岩石層深入到谷地的地脈之中。在那裡,他觸碰到了一條被重新啟用的陽氣通道——那條通道沿著地脈的走向向東方延伸,連線著第二節點所在的那個方向;同時又向西方延伸出另一條通道,通向更遠處的山嶺和沼澤。兩條通道中,面向東方的通道已經暢通無阻,陽氣在其中自由地湧動著,與第二節點修復後建立的地脈迴路連通在一起。面向西方的通道還是一片混沌,被某種沉積的陰性力量堵塞著,像是一條被淤泥堵住的河道,水流斷斷續續,無法形成完整的流通。
那是通往第四節點的方向。那條地脈通道被堵塞說明第四節點目前的狀態比第三節點更加糟糕,陰氣的淤積已經到了阻斷地脈流通的程度。楊戩必須在第四節點被完全侵蝕之前趕到那裡,把堵塞的地脈重新疏通,讓封印的力量再次延續下去。
他收回感知,睜開眼睛。陽光透過古樹新生的嫩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白小樓已經從淺灘上站起來了,正蹲在水邊用一根樹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那些旋轉的花瓣,像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林清雪依然靠在樹幹上閉著眼,但她的嘴角微微上彎了一下,那條細小的弧度說明她感知到了楊戩從感知狀態中退出時的氣息變化。
“休息一天。“楊戩說,“明天早晨出發,前往第四節點。“
白小樓回過頭來:“今天就在這兒過夜?“
“就在這兒。“楊戩看向四周的崖壁,看向那些正在褪去黑色苔蘚的巖面,看向陽光下閃著金光的水面,看向古樹上那些嫩綠的新芽和被風輕輕吹動的灰白色氣根。“這裡是修好的節點。在這種地方過夜比在外面露宿安全得多,地脈陽氣流轉的節點天然剋制那些野生的陰穢之物,只要不是刻意引入的侵蝕力量,普通的山精野怪不會靠近這片區域。“
白小樓一聽就放心了,把樹枝往水裡一丟,拍著手去找合適的宿營地。林清雪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順手提了他一把,把他從淺灘那片溼滑的泥地上撈起來,惹得白小樓哎呦了好幾聲。
楊戩獨自坐在古樹根旁,看著陽光下那隻泛著溫潤光澤的骨瓷罐。罐蓋上那截指骨與他懷中的氣息共鳴已經形成了穩定的連線,他能感覺到那道共鳴正在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加綿長醇厚。朱氏奉守的殘魂碎片與指骨融為一體之後,為他的門戶增添了一重新的力量來源——那些乳白色的守護之力與他的金色陽氣並不完全同源,卻能夠完美地共存、互補、交織,像是兩條不同顏色的絲線擰成了一股更堅韌的繩子。
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小團金色的陽氣。陽氣的中央夾著一縷乳白色的光芒,兩種光澤交織在一起,比他獨自修煉出的陽氣更溫暖、更厚重。他將那團混合氣息輕輕推向骨瓷罐的方向,氣息觸及罐體表面符文光網的瞬間,光網微微明亮了一瞬,罐身震顫了一下,從罐口接縫處滲出的一圈白光擴散開來,掠過楊戩的手掌,給他帶來的是一種清涼舒適的觸感。
像是一個回應。像是一個沉默的握手。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於遇到了另一個同樣在黑暗中堅守了漫長歲月的同行者。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語言,甚至不需要確認彼此的姓名和來歷,只需要知道對方走在同一條路上、守護著同樣的東西,就已經足夠了。
楊戩收回了手掌。陽光越來越暖了,古樹的氣根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枝頭那些新生的嫩葉在光線下呈現出半透明的翠綠色澤。白小樓在不遠處的一塊平坦岩石上鋪開了帶來的乾糧和水分給三人,一邊忙活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什麼。林清雪在岩石旁邊盤腿坐下,接過了白小樓遞過來的一塊幹餅,掰碎了慢慢放進嘴裡。
楊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凹龕中的骨瓷罐。罐體上的銀灰色符文光芒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從容,那截指骨與罐蓋的介面處已經幾乎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跡了,彷彿它們從來就是一個整體。封印的力量在平穩地運轉著,古樹的根系在緩慢地吸收著地脈陽氣並將它們輸送到谷地的每一個角落,那些被陰氣壓制了上百年的蟲鳴和鳥叫正在從山谷外圍一點一點地向內迴歸——他剛才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鳥鳴從南面的崖壁上傳過來,那是這整片谷地中在漫長歲月裡第一次重新響起的鳥叫聲。
他轉過身,向白小樓和林清雪走去。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古樹根部那片溼潤的泥土上,投在那些重新泛綠的苔蘚上,投在旋轉飄浮的淡黃色花瓣上。丹田中那道金色門戶始終在平穩地脈動著,門戶表面的乳白色光暈與金色光紋交織閃爍,像一盞小小的、永遠不會熄滅的燈,在無邊的黑暗中為他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而在更深處的地下,在那些連通著九個節點的地脈通道之中,一種被重新喚起的力量正在沿著第三節點與第二節點之間的通道緩慢地流淌著,向更遠處的方向試探性地延伸。那種力量中有楊戩的陽氣,有朱氏奉守的守護之力,有玄清子千年前佈下的封印之基——三者在古樹的根系網路中融合成了一條細如髮絲的光線,向著西面的山嶺和沼澤一寸一寸地探索前行。
在黑暗中,有一縷更加明亮的光芒正在地下深處延伸著,照亮那些被陰氣堵塞了太久的地脈通道。
楊戩在陽光下坐了下來,接過了白小樓遞來的一塊幹餅,撕下一角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陽光曬著他的後背,暖融融的,他閉上眼睛。明天還要趕路。往西,翻山,過沼澤,到第四節點去。
他睜開眼,看向了西面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遠處山嶺的輪廓在天際線上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入懷摸了摸那枚銅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