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楊戩站在古樹西側的坡地上，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正在甦醒的谷地……
水面上那些淡黃色花瓣依然在不緊不慢地旋轉著，古樹的灰白色氣根在新生的嫩葉映襯下顯得柔和了許多，空氣中那股木質清香比昨天更濃了一些，像是一罈被封了太久的酒終於被打開了泥封。
白小樓已經揹著包袱走到了坡頂，正回頭朝他和林清雪揮手。“老大，這邊的路不是咱們來時那條，往西的出口在那邊。“他用手指著前方一片被藤蔓覆蓋的巖壁，“我剛才去探了一下，藤蔓後面有個窄口子，能過。“
楊戩點點頭，邁步向坡頂走去。腳下的泥土比昨天踩起來有了變化——不再那麼板結硬實，而是多了一層鬆軟的彈性，像是土壤深處那些被陰氣壓制了上百年的微生物終於開始重新活動了，把腐殖質慢慢地轉化回可供植物吸收的養分。他踩過一片剛剛冒出地皮的嫩草芽，那些草芽的顏色是一種極其淺淡的黃綠色，還帶著初生時特有的絨毛質感，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茸茸的亮光。
林清雪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跟著，步伐一如既往地穩。楊戩注意到她今天把短劍的繫帶重新纏了一遍，在手腕上多繞了兩圈，那個細節說明她已經預設了接下來會遭遇需要使用武器的局面。他不禁想起昨夜宿營時的情景——林清雪整夜都沒有真正睡著，每隔大約半個時辰就會睜開眼睛觀察四周崖壁上的動靜，那種警惕不是在防備尋常野獸，而是在提防某種更高層次的威脅。
三人從藤蔓遮掩的窄口魚貫而出。那條窄口像是一道天然的石縫，兩側巖壁相距最寬處不過三尺，最窄處連白小樓都需要側著身才能擠過去。石縫中生長著一種暗紅色的地衣，踩上去滑膩膩的，帶著一股鐵鏽和腐葉混合的氣味。楊戩走在最前面，伸手撫過兩側的巖壁，指尖傳來一種微涼溼潤的觸感——這種觸感與谷地內部古樹根系附近那種溫暖的陽氣流動感截然不同，帶著明顯的陰性殘餘，但濃度已經在肉眼可見地下降了。
走出石縫之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綿延起伏的山嶺鋪展在前方，嶺上覆蓋著濃密的混合林，松樹和櫟樹參差交錯，樹冠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把山體表面遮得密不透風。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在那些樹冠上形成一片片明暗交錯的光斑，像是有人把碎金子隨手撒了一層。
“地圖上標註的路線是從這座嶺的南坡繞過去，貼著山腳走。“楊戩從懷中取出獸皮地圖展開，對著前方的地形比照了一下。地圖上用極細的線條勾勒出了山體的輪廓，在第三節點與第四節點之間畫了一條曲折的虛線，虛線經過兩座山嶺和一大片標著波浪紋的區域——那片波浪紋就是林清雪之前提到的沼澤。
白小樓湊過來看了一眼，咂了咂嘴。“老大，那個沼澤……從地圖上看可不小。“
“直線距離大約三十里。“林清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但穿越沼澤實際要走的路程至少翻一倍，因為要繞開深水區和流沙區。“
楊戩將地圖收好，目光從紙面移向前方真實的山影。早晨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山嶺東側的坡面上，把那些松樹的樹冠染成了暖暖的金綠色。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氣味比起谷地內部又有了微妙的變化——松脂的清冽氣息佔據了主導，中間夾雜著些許泥土和腐爛落葉的味道，但是那種潮溼黴味已經淡了很多。
“走吧。“他說。
從第三節點到第四節點的第一段路是貼著南坡山腳走的。山腳下有一條隱約可辨的小徑，路面被落葉覆蓋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響聲。小徑兩側生長著密集的蕨類植物，那些蕨葉比尋常見到的要大上一圈，葉背面的孢子囊排列得密密匝匝，呈現出一種暗褐色的光澤。楊戩注意到那些蕨葉的邊緣有些捲曲發黃——不是正常老化的捲曲，而是被某種陰性力量長期侵蝕後導致的變形，葉脈走向從原本的平行狀變成了雜亂的團狀。
白小樓也注意到了，他蹲下來撥開一叢蕨葉看了看，皺著眉頭說：“老大，這些草長得好奇怪。“
“地脈陰氣長期滲透的結果。“楊戩沒有停步，“這一帶的地下通道被陰氣堵塞之後，地表植物吸收了攜帶陰氣的地下水，生長形態就會發生異變。不過這些蕨類還能活著已經是命硬了，換作更嬌嫩的草本植物根本撐不了幾年。“
白小樓站起身跟上來，邊走邊回頭張望那些扭曲的蕨葉。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在回想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講過一個事。說是有片山裡的竹子全開花了，開完就死了，整片竹林一夜之間枯黃。後來有道士進山看了，說那山底下鎮著什麼東西，陰氣洩出來了，竹子是替那片地擋災才死的。“
楊戩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個村子在什麼地方？“
“在……“白小樓撓了撓頭，“在青州東北邊吧，具體地名我記不太清了，是小時候聽我奶奶講的。她說那事發生在乾隆年間，那時候她還沒出生呢，是她爺爺那輩人傳下來的。“
楊戩沒有再追問。但他心裡把“青州東北“這個位置暗暗記下了。玄清子佈下的九爻封陣覆蓋的區域極其廣大，九個節點的位置分散在方圓近千里的範圍內，青州東北那片區域恰好在第五和第六節點之間的某條地脈通道上方。如果那裡真的發生過竹子一夜枯黃的事，說明那一段地脈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出現過滲漏。
山腳的小徑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後開始向上抬升。坡勢變得越來越陡，路面上的落葉層變薄了，露出下面被雨水沖刷得光禿禿的岩石表面。那些岩石呈現出一種灰白色，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像是被火烤過之後又快速冷卻形成的龜裂紋理。楊戩在路過一塊凸起的岩石時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手指在岩石表面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的碎屑在指尖碾開，呈現出一種極細的灰黑色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