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站在埡口中央向西望去。第二座山嶺的西側坡面在傍晚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綠色，而更遠處——在暗綠色的山體與天際線相接的位置——有一片灰濛濛的區域。那片區域沒有明顯的起伏輪廓，像是一塊被攤平了的灰色布料鋪在地面上，表面泛著微弱的水光。
那就是沼澤了。
從楊戩站立的位置看過去，沼澤區域的東西跨度至少有三四十里，南北方向則向兩側延伸出更遠，一眼望不到邊。沼澤表面的灰色水光在夕陽斜照下泛著一種冷色調的銀輝，與周邊山體上溫暖的金綠色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比想象的大。“林清雪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片沼澤，“而且看起來狀況不太好。“
楊戩明白她的意思。正常的沼澤即使在黃昏時分，水面上也該有些許暖色的反光，或者至少有一些水生植物的綠色點綴。但眼前這片沼澤的水面上幾乎看不到任何水生植物的痕跡，裸露的水面佔據了絕大部分面積，水色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灰白色，像是把石灰水倒進了泥潭裡攪拌之後的顏色。
“陰氣滲出水體了。“楊戩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比平時沉重了一分，“這種程度的陰氣外溢，水裡的生物鏈應該已經斷了至少幾十年了。魚、蝦、水生的昆蟲、依賴沼澤生存的鳥類，早就退出了這片區域。“
白小樓站在兩人身後，從埡口的風聲中捕捉到了楊戩的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老大……那個沼澤裡不會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
“會有。“楊戩轉過身來，“陰氣濃度到了這個程度，野生陰穢之物必然會聚集。那些東西不是被封印吸引來的，它們就像陰溝裡的蚊蟲一樣，會自發地往陰氣濃的地方聚集。沼澤這種地形的特點是水陸交錯、地下孔隙發達，非常適合陰穢之物藏匿和遊走。“
白小樓嚥了口唾沫，臉色又開始發白了。“那……那咱們明天怎麼過去？“
“走水路。“楊戩說，“沼澤的地表全是軟泥和水坑，踩著走又慢又危險。但水下的地脈通道反而相對穩固，那些陰穢之物雖然能在水中游走，但它們有固定的活動範圍和路徑，和野獸的巡遊習性類似，摸清楚規律之後可以避開。“
他說完這些之後，沒有再繼續解釋，而是轉身在埡口南側的一處避風巖壁下找到了一個適合宿營的凹窩。那個凹窩大約有一丈見方，三面被岩石包圍，只有面向東側的開口敞著，恰好可以擋住西面沼澤方向吹來的溼冷風。凹窩底部的岩石地面雖然不夠平整，但比起直接躺在草甸上已經好了太多。
白小樓主動攬下了生火的任務。他在凹窩附近的枯草中搜集了一些乾枯的草莖和細樹枝，又在亂石坡上找到了幾塊半風化的枯木，堆在一起用火石點了半天，終於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在凹窩的巖壁上跳動著，把三個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楊戩坐在篝火邊，手裡捏著那張獸皮地圖，就著火光仔細研究著沼澤區域的標註細節。地圖上那片波浪紋區域中有幾條用極淺的虛線標示出來的通道——那些虛線沿著沼澤中相對較深的水道延伸，在某些位置有小小的箭頭標記，指向可登岸的硬地。
“這些水道還在嗎？“林清雪湊過來看地圖。
“難說。“楊戩的指尖在那幾條虛線上劃過，“地脈陰氣上升之後會影響地下水的流向和水位，沼澤中的水道系統是最容易因為陰氣滲入而發生改變的。不過水流的規律有跡可循——陰氣濃的地方水流偏慢、偏粘稠，陽氣殘存較多的地方水流偏清、偏快。明天進了沼澤之後我可以邊走邊感知水下的狀態，臨時調整路線。“
林清雪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從篝火邊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樹枝，在地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標記了沼澤東緣、中段、西緣三個區域，然後在每個區域旁邊寫了幾個小字。
楊戩看了一眼那些字。東緣寫的是“進入與試探“，中段寫的是“深水與避讓“，西緣寫的是“衝刺與脫離“。簡簡單單十二個字，卻把明天整段沼澤穿越的核心要素都概括進去了。
白小樓坐在篝火對面，用一根長樹枝串著幹餅在火上烤。餅被火烤過之後表面泛出一層微微的焦黃色，散發出一股帶著面香的熱氣。他把烤好的餅分別遞給楊戩和林清雪，自己也留了一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被燙得直吸冷氣，卻還是咧著嘴露出一個滿足的表情。
“老大，“白小樓一邊嚼著幹餅一邊含含糊糊地說，“你說那個第四節點的奉守……還活著嗎？“
楊戩把烤餅掰碎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從修復完第三節點之後就在心裡想過——第二節點銅柱內封存的殘魂是碎片狀態，第三節點骨瓷罐中的指骨融合了朱氏奉守的最後一縷意識，而那兩處節點中都沒有活人的存在。奉守們的生命在漫長的守護歲月中早已燃盡，留下來的只有法器中的殘魂和與封印融為一體的守護之力。
但第四節點的情況可能不一樣。地圖上那處節點的符文標記旁邊有一個極其細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符號——那是一個圓點外面圍著一圈短線，楊戩反覆比照過獸皮地圖上其他位置的同類符號之後，確認那是指“存續“的意思，與前兩個節點處的“遺存“符號不同。
“可能還活著。“楊戩最終給出了這個回答，“至少有一種可能，第四節點的奉守以一種我們還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存續到了現在。“
白小樓手裡的烤餅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張著。“活著？那得活了多少年了？玄清子的年代到如今少說也有八百年了吧？“
“八百一十七年。“楊戩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自己心裡也微微動了一下。
